HERITAGE N

第4章 - N04

窗外雨水淅瀝浙瀝下著,水滴滴答滴答在簷篷落向地面。黃昏的天色和入黑的晚上差不多,只有街上開門的店舖顯示那時候還是下午。下個不停的雨水和陰暗的街道,描繪著寂寞的氣息。希兒跪在沙發上,伏在上方抬頭望天。灰濛濛的天色和她的心情一樣,差極。

「啊…又不能洗車了啊…」

她自然自語的說著,再轉向坐在鋼琴前的洋之。他還是和平常一樣,坐在鋼琴前的時間比出任務的時間更多。洋之沒回首,但他答話,「沒關係,在停車場洗不就好了嗎?」

「你真搞不懂。日光下可以自己打蠟啊。」希兒轉身盤膝而坐,「而且這樣的天氣,上山也遇著盲毛,我才不要我的寶貝有分毫損傷耶。」

「哈,盲毛這個詞語妳也說得出口。」洋之重重的按下琴鍵,噹的一聲低沉無比。他背微弓,在那粒音落下後,流暢的琴音瞬間在鋼琴上悠然而出。那首曲是 Alla Turca ,和憂鬱的下雨天下完全不相襯。每粒音符小跳步般在空氣間起舞並交叉走步,一高一低的音調,輕快又歡愉。洋之隨著音樂輕輕晃動,指頭溫柔地於琴鍵上游走。

希兒托腮,在洋之身後享受琴音。沒那個人能不用付錢就能欣賞這演奏級音樂,大概,她就是幸運的一個吧。在淅瀝雨聲下,她有種去了音樂會的錯覺。

和小時候剛懂性時一樣,家裡總播放著典雅的鋼琴音樂,而媽媽會在家中哼起來。在她倆母女一同哼著音樂,坐在窗前幻想 Mozat 的晚上會是如何優雅、有著 Chopin 的夢境會是如何夢幻。她也想過琴師會是怎麼樣,但想像中的相貌,絕對不會像洋之這樣的傻戇。

「欸,換首曲好嗎?」希兒說話了。

「換甚麼?」洋之回頭,那個少女渴切的看著洋之,期望著甚麼。沒希兒好氣,洋之撫上琴鍵,溫柔而緩慢地奏起來。熟悉的音樂,還有溫婉的節奏,流洩全身的暖意讓希兒盯著琴前的那個身影。是 Jesu Bleibet Meine Freude …眼睛凝視起伏有致的背脊。一段幻想漸入腦海,結婚的場景,還有那雙願意牽起自己的手,在白色禮堂下向自己說,我願意。

洋之輕輕揚首,隨著音樂擺動。他想起剛考了演奏級的自己,在主人前還不值一曬。也是彈奏 Jesu Bleibet Meine Freude ,但明顯火候未夠,彈出來猶像小孩音樂般不堪入耳。那天下大雨,和現在的天氣一樣,陰沉又潮濕。

『唉,還是彈成這副德性。如此下去,你這烏龜要敗了老娘的名聲嗎?』長長的煙槍敲落洋之頭殼,女人不耐煩的在洋之身邊悠轉。她上身是一件白色帶蕾絲的襯衣,下半身是七分長的黑色貼身西褲。那天晚上他主人到附近演奏,一身盡是典型音樂人模樣令洋之更自卑。

她敲了幾顆琴音,再攻擊洋之的不濟,『也許你沒試過戀愛,才彈成這副幼稚感。』

洋之清楚記得,自己快要一副哭喪樣,但他的主人完全沒考慮他的感受,每句說話直向洋之最脆弱之處攻擊,『忘了她吧。都這麼多年,就婆婆媽媽的,真是烏龜!』

咬牙,洋之強忍眼框中的淚,在主人前從頭再彈。

『音樂,能產生共鳴,或令人陶醉,那就是好音樂。』她說罷,吸一口煙,緩緩吐出,『有時候,也看你想彈奏的目的是甚麼,才有甚麼效果。終歸一句,你沒感情,就甚麼也不是。』

整首歌曲已過。洋之放下最後一顆音後,她輕輕一笑。那是洋之記憶中,主人最深刻的笑容。

『看,也不是太難吧。』

她長而幼的食指快速掃過鋼琴,高至低,沒有停止。

『有感情的人,才能有哄鳴。不論在演奏,或是在細聽。然,要別人更沉醉,你自己必須先有感情。』

洋之抱著如此信念,直到現在。那種嘗試理解別人的心情,直到無意間,自己得到一窺別人記憶的能力後,感受更深。面對鋼琴,洋之有的是十萬個認真。主人的遺志,也是尋找主人的唯一方法。他閉上眼睛,把屬於 Jesu Bleibet Meine Freude 的感覺,灌注眼前鋼琴。但,他沒想過,自己認真的表情讓希兒直勾勾的看著他。他覺得希兒在盯著他,回首,卻沒有發現。

發現洋之留意自己後,希兒瞬間收起視線,又在洋之沉醉在鋼琴上偷偷回望。不知不覺,音樂轉了好幾首,直到洋之停下時,天色已黑,而希兒也扒在沙發上睡了。洋之眉一扭,這小鬼開了冷氣但就這樣不顧儀態睡了,還只穿一件薄到不行的襯衣。搖搖頭,他從房裡拿出一條薄被,給希兒蓋好。「唉,總是這樣不顧身體…」

洋之撫摸希兒頭殼,再把她的髮絲撥向後腦。他注視希兒的睡顏,絲毫不覺自己揚起一邊嘴角。再拿個不織布袋和雨傘,靜靜關門出去了。

他走到大街,撐起傘,沿著因下雨行人變少的街道走著。洋之戴著耳機, Carpenters 的 Top of the World 言猶在耳,現在的他和歌詞裡所形容的感覺毫釐無差。如願成了一個像他主人般的樂手,然而,心裡重要的人,還是失落至今未能找到。

輕嘆口氣,洋之一頭鑽進超市。隨便買了晚飯的材料,也順道買了好些啤酒和下酒物。路過煙架,他瞄到熟悉的薄荷煙包裝。眼神停留在煙架上,直到有些太太說礙著她們,洋之才回過神。時間不早了,他連忙結帳,再離開超市。

停在紅綠燈口,洋之抬頭,天上雨點沒有停止。豆大的水珠擊落雨傘上,洋之心付,看來今天也必須要用乾衣機乾衣吧…他沒看著前路,和一個路人撞上了。他沒有跟洋之道歉,只是一直低頭向前走。洋之回頭,青年已經無影無蹤。奇怪的皺眉,洋之發現大褸口袋裡有張白紙。

『前方 小巷 吸血鬼』

洋之下意識向前望,前方路人一如往常走著,靜悄的街道只有雨聲,還有路人偶爾發出的談話聲。他急忙衝過路口,但一輛車差點把洋之撞倒。洋之為了衝紅燈的舉動連忙向貨車司機道歉,再不顧一切的轉向小巷。才轉彎,洋之瞪大眼,呼吸立轉急促。他感到心臟狂跳,腎上腺素被眼下環境推到高點。

充滿血腥味的鼻腔,血的味道比不上處女,但他嗅出那種「香氣」和莉莉受傷時極為相似。眼底血跡斑駁,潑墨般的深紅在牆上映入瞳孔,彷彿如一幅血的藝術品要讓來人欣賞。滴答滴答的血水落在洋之的大褸上,他抬頭,瞳孔秒間縮小,藍色褪去,只剩下和牆上一樣的顏色。迎上一陣強風,洋之右手一揮,風和氣流相撞下對方躍起逃去。光影剪出一道帶翼的形態,在小巷的縫隙中翔翱飛起。雨水混雜一陣檸檬草的香氣,中和腥臊的血味。雨點瘋狂劃破空氣間的死寂,同時凝結兩人的動作。

「…洋之尼維利嗎--」聲音低沉卻輕挑,帶著誘人的意味。

「我是誰和你無關。」

洋之眼睛凌厲地看著天上的影子,他把一旁搭棚用的長竹擲出去,竹枝順勢插進那影子的左翅上。然而,天上的傢伙並沒有害怕,他倒是回首,丟下一道冷笑。洋之立時將手上所有東西丟開,躍起追上影子。影子一個回頭,把手中黑色物向洋之擲去。洋之一愣,連忙接著那團黑色的物體後,卻發現影子已失去蹤影。

他看著手中物,那是一隻和莉莉差不多相貌的哥基——但接近死亡狀態。他咬牙跪在地上,瞪著漸冷的身體無言而對。怎麼沒有嗅出那熟悉的氣味?為甚麼?他半帶自責的抱起小狗,緊緊抱著漸轉僵硬的身體。好一會,他溫柔地撫上狗兒的軀體,嘴裡低吟著一連串句子後,只見狗兒的身體慢慢化成光點,在洋之手中飛散。牆上的血液一如以往,溜向洋之腳下消失無形。洋之站起,雨水下冲刷的臉龐慘白如紙。他望著吸血鬼展翅高飛的方向,心裡思付是從哪裡而來的同類。

同時,他想起在牆邊被自己「遺棄」的食材時他嘆息了。似乎要買外賣了。

 

「 Heritage 也有自己的『任務』嗎?」

一邊狼吞虎嚥一邊問,希兒差點被豆腐哽死。洋之白眼一翻,把紙巾遞到希兒手上。希兒抹抹嘴,用不可置否的眼神望著洋之,「自己的『任務』?那是甚麼?」「那…很複雜的概念,那算是我的 To-do list 吧。工作是工作,任務是任務。」

洋之點開手機屏幕,把剛剛的意外記下。他皺眉,那隻吸血鬼不簡單。雖然對他來說是小技倆,但在吸血鬼世界裡已屬於高級招數。他在想,如果那是新生吸血鬼,不出幾十年,他必定能在妖怪世界裡風頭無兩。「我不管複雜不複雜,那些…咳…『任務』,說得就好像別人給的, RPG 裡的任務一樣。是 To-do 就是 To-do 吧。」

「從前主人給我的是任務,從來沒收過錢的。」

倒是洋之的坦白,令希兒突然對一切有關洋之的過去提起興趣。她放下筷子,一臉玩味的看著拿出飯盒給蒼。感到希兒直白的視線,洋之疑惑的側頭。

希兒直接切入要點。

「我沒聽說過你的過去。甚麼主人,還有小狐狸、那個公主,那是甚麼?」

「沒甚麼特別,不好的事。」洋之把自己的飯盒拿出來,一個小小的飯糰,「那時候我自願讓主人咬我,就成了吸血鬼。後來遇上小狐狸,和他一起保護公主。最後成功把公主送回芬蘭,而我和主人就從此分開,就這樣。」

「你這樣可是敷衍我啊,洋之尼維利。這些我都聽過了。」希兒一把喝完橙汁,她發現洋之還沒吃飯糰,「你怎麼了?不是要『吃飯』嗎?」

注視著飯糰,洋之悶哼,「好像買錯味道了,我不是拿八爪魚的。」

「嗨,別打算扯遠話題!」

「嘿,是妳自己先說別的。」

而蒼在接過飯盒後立刻打開,牛肉飯的香氣直衝鼻腔。他無視身邊兩人的對話,直接吃起飯來。甚麼過去?他丁點兒也不想想起。「…我說啊,你連對家的來歷也不清楚,你就打算直接和他開打?」

蒼的話突然把洋之拉回現實。兩兄弟相互對望,似乎絕少作出評論的大哥,現刻就要潑冷水。對,一如以往。

「你也知道,我向來不關心『這個界別』的事。」洋之放下飯糰,「我的目標不過是找回主人,僅此而矣。」

「那現在你在幹甚麼?還有你打算就這樣一直無目的地找?」

一陣沉默。洋之和蒼的氣氛跌到最低點,希兒眼睛骨碌地打量兩人,論氣勢,蒼是絕對不輸洋之的。這個大哥還真是大哥,她心裡想,但又不敢說出來。過了半分鐘後,蒼收起目光,繼續吃起他的飯來。洋之的低氣壓依舊在三人間縈繞不息,直到莉莉從房裡踱步而出,洋之才想起自己還沒餵狗。他丟下飯糰,走開為莉莉弄晚飯。希兒眼尾偷瞄洋之和尾隨的莉莉,轉向吃飯的蒼。

「他注定又得賭氣一陣子了。」希兒失笑。

蒼把最後一口飯放到口中,「我只是實話實說。當個男人不應該這樣,而且,就算他不犯人,別人也會犯他。不是嗎?」

「我想…他是知道的。」希兒拿過飯糰,完封不動的模樣就知那隻吸血鬼連裝也不想裝,「要成為普通人也這樣難?」

「當他決定和他主人同生共死時,他,以經沒有退路。」

看著雙生弟弟,蒼的語氣只有無奈。把飯盒合上,蒼走向廚房丟垃圾,「欸,你真的不用查一下那人的背景嗎?」

把雞肉放在莉莉的碗裡,洋之嘆息,「…你也不無道理。」

「你知道就好,這也是為了保護我自己。」蒼打開冰箱,拿了一罐啤酒便向房間走去。洋之目送哥哥回房後,才意識自己沒吃過甚麼。他打算找回飯糰,但飯糰已在希兒嘴裡。也沒有甚麼吃的心情,洋之打開冰箱,拿出銀色包裝袋和一罐黑啤,也回自己房間。

媽咧。這兩兄弟的動作如出一轍,倒底他們知不知道這樣彆扭,別人會誤會他們是情侶?希兒掩臉,她想,自己生活在甚麼地方?她倒在沙發上,按開電視。電視閃著於希兒眼裡無意義的內容時,血這個字吸引她的注意。新聞顯示一個凶案現場,滿牆鮮紅映入眼簾。她心裡噁了一下,再仔細閱讀。

『…吸血鬼出沒?神怪之事到底有多大可信性?』

電視映照一般人對吸血鬼的形態,還有對付他們的方法。最後新聞報導勸喻市民,別相信那些無稽之談。希兒托腮,無稽之談大概是無知的人才說的廢話吧。她無聊地看了好一會電視後,關掉電視後她發現雨早已停下,便打算出門飆車,並問洋之意下如何。她走到洋之房間,發現那傢伙早已離去。同時間,蒼在房裡出來。

「吶,出去?」希兒說罷,也覺得這是廢話。

「不是啦,剛剛在『查案』。」蒼轉向廚房,再拿一罐啤酒,「他似乎忘記了,吸血鬼能從氣味中分出等級。」

「等級?」希兒的反應是一副完全不理解的模樣。

「吸血鬼嘛,味道也是其中一個分辨方法。」看見希兒一臉好奇,蒼坐在沙發上,娓娓道來,「最明顯、也是最不能掩飾的分辨方法。」

吸血鬼,不屬於人類,潛伏於都市,晝伏晚出的妖怪。有群居,也有獨居,但大部份也是群居生物,甚至有吸血鬼組織在社會出現。年幼的吸血鬼只有好幾個月大,也能有上千歲的生命。基本上,九成吸血鬼怕光,也怕被斬頭和破心。同時,他們依舊有人類的食慾,也需要吸血賴以維生。除了擁有鮮紅色瞳孔,吸血鬼的皮膚也特別地白,而且,他們的身體有一陣無法抹去的香味。常人以為那是香水氣味,但凡了解吸血鬼的人嗅到那自然的體香,他們定必察覺異常。單憑香氣,同類就知道他的實力,所以吸血鬼族群也是黏著有特別香味的角色群居而住,相互依靠。

「啊,我倒知道你們有特別的味道,但沒想過那是用來分辨等級…」有點驚訝的張嘴,希兒抱著坐墊,她沒想過蒼知得比洋之要多。

「我有跟洋之說過,但他一直不當是甚麼一回事。」蒼喝了口啤酒,「我也算是有點研究吧。剛剛跟他查過『那傢伙』, Lemongrass 的氣味也有一個不少的數量,但如此張揚的挑釁嘛…大概是新生兒無誤。『那傢伙』是有組織的,但如此囂張實為少見。終究,能說出他的名字嘛,也代表有一定認識。」

「除了總帥以外,還有其他組織吧…」希兒悶納,吸血鬼們到底有多麻煩?她眼睛骨碌一轉,想到一個問題,「那麼,蒼哥哥你認為自己的味道是普遍的嗎?」

「倒不如我問妳吧?妳知道洋之身上的是甚麼味道嗎?而九重葛妳也見過吧,有嗅到他的味道嗎?」

希兒眉一動,「洋之?有些木木的味道吧。主音啊…玫瑰跟木的味道,有丁點橘子味。」

在希兒說話時蒼大口喝光啤酒,捏了捏罐子,直接把空罐丟向電腦桌旁的垃圾箱。他站起,拍拍灰塵,「洋之身上的,是枕木香。九重葛的香味是好幾種混在一起。」

「那是甚麼意思?」希兒不想猜,她看了看時間,也不早了。

「氣味以罕為貴,另一種,是香味越複雜越矜貴。洋之是前者,九重葛是後者。」蒼意味深長一笑,再踱步回到房間,「最少以我所知,枕香味沒有另一人擁有。而複雜的香氣,九重葛是數一數二,連朱頂紅也不及他的氣味。」

沒人擁有的枕香味。所以一出現就惹人挑戰吧。希兒倒在沙發上,想著這幾年來嗅到的氣味。

 

洋之站在唐樓的天台上,眺望深夜的城市。整個下午的大雨洗刷了天空,夜空的迷矇也給退去,清晰顯示無雲的天空。微光的黑夜有著圓月的照耀,讓黑色抹了一層銀灰。洋之抬頭,月亮映照下的雲朵隱隱發光,勾勒雲的線條。他閉上眼睛,在微風下感覺附近的異動。

『 Lemongrass 不屬於普遍,但也不是罕有。只是,他挑戰你,可能他只是認出你,要試你的底線。又或者,他是受命挑戰你。以後者可能性更高。』

想起蒼的話,洋之突然張眼,抬起手,大褸下湧出蝙蝠。蝙蝠向一個方向飛,聚集、撲擊,再消失。洋之眼睛一瞪,直向蝙蝠消失的方向衝去。在半空,一個黑影向上衝出,和早前看見的黑影一模一樣。洋之站穩,望向於半空騰飛的影子。

「洋之尼維利嗎?」少年笑了,就如之前的笑容一般深不見底。

「你是誰?還有,如此張揚,就不怕被懷疑嗎?」洋之冷漠的道,鮮紅色瞳孔快要滴出血來。

「我只是剛好在『吃飯』,遇到不知好歹的傢伙罷了。」少年緩緩落下,伸出手,「你好,我叫檸檬草,人如其名。」

「是跟著『總帥』嗎?得到許可嗎?」洋之無視對方的好意,他在意的是那隻被吸血而死的狗兒。

檸檬草看著眼前這個嚴肅又冷酷的男人。他沒搭話,就像打量藝術品般在洋之身旁游轉。洋之沉默不語,但散發的氣場越發越強。

「慢著,我只是有生存需要吧,不用這樣生氣--」話沒說完,一隻銀紅色的狼從洋之右方湧出,咬住檸檬草的肩膊。檸檬草立時後退,但妖狼的咬噬讓檸檬草動作慢下來。及後,洋之在他眼前出現,無數蝙蝠圍繞在他身邊,而妖狼也消失無形。檸檬草按著受傷位置,哼哼唧唧的張起翅膀。

「如果你不聽我説,我也不客氣了。」

檸檬草雙臂運勁,他身上衣服因肌肉擴張而爆開,臉容也因血管膨脹而扭曲。他嘴巴咧開,尖銳的犬齒長而白,與洋之蒼白的臉雙影成對。他瘋狂大笑,氣流令四方物件向洋之衝去,但洋之一指前方,蝙蝠盡數向檸檬草飛去。在後方的他,瞬速在檸檬草前現身。

「你也不要令我火起才好。」

洋之擒住檸檬草,一下將他撞向牆上。左手化成利刃,洋之直接插進檸檬草的胸前。檸檬草擋下洋之的致命一擊,手一撥把洋之掃開。他看著洋之倒在瓦礫中,再緩步走去察看洋之狀況。只見碎石阻擋洋之,讓檸檬草探頭伸手下去。突現,石下衝出一隻狼爪,一下把檸檬草抓下去。檸檬草在毫無防禦下被拉到石之中,而洋之則躍出碎石,退後至一個安全距離。

檸檬草從碎石中爬起,他向洋之連環打出幾十拳,但強大的肌肉反而是檸檬草的負擔。洋之閃躲完一段攻擊後,他急速蹲下,一腿把下盤不穩的檸檬草掃跌。檸檬草欲受身跳起,但從上而下的攻擊只能讓檸檬草在地上翻滾避開。他看準洋之的雙手,乘空隙握住洋之的手腕後順勢把洋之向後一丟,再用腳加大力度,洋之立時飛向大廈外。

檸檬草以為洋之在樓下摔個四分五裂,走向大廈邊緣偷看時,洋之衝出。背上黑色翅膀,帶著因衝力而掉下的灰色羽毛,連帶身上黑色的西服,吸血鬼像墮天使多於妖怪。檸檬草飛起想追逐洋之,但再次凶湧而出的蝙蝠成為洋之的擋箭牌,檸檬草掩臉躲避卻被洋之踢中,十幾腳攻擊下檸檬草落在地上的石洞上。他才剛站起,但血狐在前方撲過來,而他並沒發現洋之的位置,左手已被血狐咬破。一道深而長的傷口秒間出現,檸檬草的半身立刻失去力量。

漫天的蝙蝠依舊在飛,檸檬草惶恐的躲避著蝙蝠,他找不到洋之。強悍的吸血鬼。檸檬草心道,難道他真的不如「他們」所說,這傢伙,就是最強的吸血鬼嗎?檸檬草動也不動,留意著在蝙蝠身後漫步而來的洋之。檸檬草按著流血的傷口,瞪著洋之和漸漸消失的蝙蝠。怪物,這傢伙是怪物。如果他正面和洋之衝突,他只會落得「死」這個下場。

不。靈機一觸,檸檬草想起一首歌曲便哼起來。一首洋之熟悉不過的音樂。對方的哼唱猶如錄音機一樣清晰和準確。洋之怔住,臉上表情有如死灰,而握著拳的手快要捏出青筋。檸檬草站起,拍掉身上的碎石後他依舊哼著那道旋律,從不間斷。

T's Waltz 。

洋之怒吼一聲,一拳直向檸檬草的臉揮去。充滿憤怒的拳只有空隙,檸檬草握住他的拳,一下將洋之甩出去。洋之撞著牆壁後,檸檬草再用手肘撞向毫無還擊力的他,並踢開洋之。洋之勉強從沙石中爬起,臉上的眼鏡早已不見。空氣混雜血的氣息,還有檸檬草的香氣。

腦海全是 T's Waltz 的音調,緩慢而溫婉。不複雜的樂章,但有著無止盡的思念。洋之搖晃著站起,但檸檬草已把他的頸項緊捏。他停止哼音樂,再拉起洋之的右臂,對著這隻喪失攻擊力的吸血鬼瘋狂大笑後,他撕掉吸血鬼的右臂。

洋之的慘叫聲迴盪整個天台。急促的呼吸聲帶著一絲絲嘶吼,洋之按著被扯斷的右手發狂大叫。檸檬草一腳把洋之踢倒,再把身旁尖銳的棚架竹枝插向洋之心臟。血肉被截破的聲音噁心又恐怖,只見月亮映照下的洋之一臉是血,身上的痛楚讓他的眼球看似快要突出,並掉落地上。微弱的銀光畫出洋之的慘況:躺在地上,張大嘴巴不斷地顫抖,雙腿無意識地抽搐。

檸檬草忽地嗅到空氣中的味道。這是枕香嗎?越來越濃烈,但一點都不特別。他緩緩放鬆身體,踱步到洋之的頭旁。

「最強嗎?原來是這樣。」檸檬草蹲下,仔細打量洋之。五官端正、嘴角有顆美人痣嗎?完全不合一個男人的相貌。再看一下洋之鼻樑上的眼鏡,牌子是 Tag Heuer …他低笑,特別的喜好。

啪。右胸劇痛,檸檬草低頭,他看見一道尖刀,把自己右胸破開。他驚愕又痛苦,慢慢轉向躺在地上的吸血鬼。血跡早就消失無形,而吸血鬼身上的衣服,還有眼鏡,原來一早已回復過來。

「我不是最強。僅此至矣。」

洋之靜靜的說。他站起,再把檸檬草扶向牆邊,轉向天台的門口道,「『總帥』,妳們也不用躲了。」

咔答咔答的高跟鞋聲音在門後響起,一身貼身海藍色背心長裙下,顯得來人身形高佻瘦削。白皙的肌膚和金色短髮,任何人一看也就知道此人是北歐人無誤。在她身邊的是楊妮,平常說話多多的她如今沉默寡言,無聲地收拾檸檬草的攤子。女人一步一步走向洋之眼前,最後停下。她並不比洋之矮太多,赤色的眼睛顯示她真的在笑。她瞄了瞄倒地的檸檬草,再轉向洋之,「何時發現的?」

「的確,由他叫出我名字時我還沒發現,但蒼有跟我做分析,我已有八成把握。」洋之托托眼鏡,一臉無奈,「他後來連 T's Waltz 都哼出來,那麼我只好把矛頭指向妳們了。」

「啊,新人的錯誤啊。」女人了解似的點頭,再看一下嚴重受傷的檸檬草,「也不用把他打得這樣傷嘛。」

「嘛…這不算傷了。他可是傷我更深呢,姬斯汀娜。」洋之微笑。

姬斯汀娜打個哈哈,「這麼多年,你還是一樣的感情用事。」

洋之只笑不語,他蹲下和楊妮察看檸檬草的傷勢,向楊妮說,「好好讓他休養幾天,他就生蹦亂跳了。放心吧。」

「我知道…」楊妮注視著連翅膀也消失了檸檬草,低聲回應。

「看來你依舊強悍呢,洋之。」姬斯汀娜轉向蹲下的洋之,「檸檬草已經是近日最有資質的新人,也被你修理成這副德性。」

「別說笑了,這世界要比我殘忍幾百倍呢。搞不好他遇到獵人,死得可是更慘呢。」洋之站起,整理衣服後不留情面的回應,「你這可是測試我還是惡整他?」

「哈,很難說。或許,只是想見見你罷了。」姬斯汀娜掩嘴輕笑,「那,再見了。尼維利先生。」

洋之放下一道禮貌的笑容,目送姬絲汀娜離去。楊妮則扛起檸檬草,尾隨而去。天台剩下洋之一人,還有滿目蒼夷的地台。他搖頭,沒想過會是一場不小的戰鬥。他正要跳下天台離開,卻被後方的聲音叫住。「前方的…是洋之嗎?」

熟悉的聲音。洋之回首,眼下青年擁有灰藍色頭髮,海藍色瞳孔下的表情可是驚奇至極。洋之打量這個有點熟悉卻又陌生的青年,那頭微翹的短髮、還有傻傻的笑容…洋之不敢想像,不會吧?明明沒聯絡這麼久。洋之愣住的模樣讓青年發笑,他走近洋之,再站在他前方,「好久沒見了。洋之。」

「是…小狐狸?」不敢想信眼前人就是口中的小狐狸,洋之驚愕的撫上對方的臉。那眼神、那臉容、那語氣…是羽藏無誤。和早前碰到的那個青年一樣,但那一刻的自己,並沒發現羽藏。

「嗯。剛好在香港有生意接洽,順道溜出來。」羽藏微笑,他想起甚麼的一擊手掌,「還好這裡是我的大廈,所以…你不用賠償了。」

怎會想到這些的--洋之扶額,也對,放肆破壞後才想到善後。

「沒想過你的破壞力如此驚人…和那時的你可是差太遠了。」羽藏在地洞間踱步。眯起眼,對親眼看著洋之由進攻到崩潰,在迅速回復並一下子擊倒對手,羽藏驚訝之情不下洋之,「你真的…不同了。」

「你也是嘛…長大了,也變成熟了。」洋之嘆息。他腦海中有的只是當年和主人,還有羽藏一同生活的片段。都幾十年前了,還沉溺其中。

聽到洋之的讚嘆,羽藏沉默了一會。他踱到大廈邊緣,抬頭看天。天空有著圓月而明亮照人,灑下的銀光令人有如身處雲間,猶像仙子。他伸出手,握緊拳頭。

「嗯,找到弦姊了沒?」

說到重心了。洋之搖搖頭,不發一語。如此良辰美景,主人還在的話,她定必悠悠奏起她的琴來。羽藏依舊站在原地,「我和女王也有嘗試找過她,但…一點消息也沒。子陽辰好像也在找,只是,你就知道她的硬脾性。」

「哈。主人是原諒了你們,但辰可不是。」洋之不想再說下去,他只要一提起那個讓他必恭必敬的名字,他的心就抽痛。除了主人外,其他人要怎樣做也和他無關。

他只想找到那個把他拋棄並讓他變成箭靶的女人,然後再次侍奉她。

「噢,剛剛謝謝你幫我修理那傢伙。想想他挑釁我的樣子就討厭。」羽藏把話題拉到現在,他想起洋之中間的迷惘,他還緊張得以為洋之像以前般倒地不起。但顯然羽藏多慮了,這傢伙已經不是從前的那人。

「啊?」

「我只是剛好聽到他自言自語說要挑戰吸血鬼。吶,剛好又碰上你,所以給了你一點指示。」羽藏哈哈大笑,不當自己的玩弄是甚麼回事。

扣好大褸上的紐扣,洋之向羽藏道別,「時候不早了,我也得回去。」

「那,下次有機會的話,我們比試一下吧。」

這是洋之和羽藏五十年後重遇的第一次對話。

 

希兒醒來時,她發現自己在床上。想了想,她其實在沙發上睡著了,如無意外,一定是洋之把自己送回床上。她擦擦眼睛,廚房傳來的造飯的聲音,洋之的確回來了。她披上晨褸,拖著疲乏的身軀走到廚房。

「起床了?」洋之轉頭,他手中還拿著鍋鏟。讓希兒更在意的,是洋之穿著他一貫的黑色西服,但卻圍了一條圍裙。她失儀的大笑起來,令洋之滿臉問號。她一指洋之身上的圍裙,再失控的笑彎腰。洋之無奈,他想起才剛回到家,又被一件工作纏身,所以連衣服也沒換,就決定煮起早餐來。

「好了不笑你了。」希兒掩著半邊嘴,收起嘻皮笑臉,「昨晚你去哪裡?」

「解決較早前的因怨。」洋之一翻雞蛋,平底鍋上吱吱作響。希兒見他沒意思在說下去,便打算離開廚房。然而,洋之突然「吶」的一聲說話,希兒立時聽下腳步。只見他瞪著雞蛋,嘴裡緩緩吐話。

「…我碰見小狐狸,但他也沒有主人的消息。」聲音平淡,一切如想像中般,甚麼也沒有。

「嗯…是嗎?」希兒不感意外,她在意的不是這些。

「碰見小狐狸啊,妳不覺得奇怪嗎?而且吸血鬼的行蹤,是他告訴我的。」

洋之把煎蛋放在碟上,想不透為何事情如此巧合。動也不動的模樣,讓希兒以為這傢伙以經入定。她搶去洋之正要拿起的碟子,在拍落洋之的背,「想這麼多幹嘛?你不是說,兵來將擋,水來土擋嗎?生活還是這樣過的。」

好像被點醒般,洋之抬頭,向希兒微笑,「也對。反正怎樣做,也有無聊人找上門吧。」

「你啊,總是如此婆媽。」希兒報以笑容。每次看見洋之墮落、瘋狂、失控,她也會用盡所有力量,阻止洋之並使他清醒。

 

她不知道,因為這道笑容,她為這隻吸血鬼墮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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