HERITAGE N

第3章 - N03

希兒心情沉重的踏入升降機。

那是一棟醫院大樓,她要到病房去看一個車友。車友一向也有慢性病,昨天晚上車聚時希兒先行因和洋之進行任務而早走,但卻在 Whatsapp group 裡看見車友在聚會中暈倒。完成工作後,因探病時間還沒到,希兒呆等至傍晚才到醫院探望。聞說他情況也不太好,看似很快離開,聽罷希兒也沒甚麼好心情。

她踩著高跟鞋,鞋跟落地聲音在靜俏俏的病房裡引起丁點騷動,希兒走到盡頭,轉向一個站滿擔心人的病床前。床上有著一名閤上雙眼的青年,一旁的醫療器材顯示著一堆數字,但數目之細讓人緊張又驚慌,那是沒救的模樣。

「希兒,還好妳趕得及。」其中一人拭去眼角的淚水,那是青年的女朋友。

「對不起…我遲了。」希兒看著青年的臉容,她的能力讓她明瞭,時間快到了。不久,機器傳來錐心的警告聲,那些讓人害怕的尖聲令在場所有人繃緊。醫療人員趕忙衝進房間,那緊急的氣氛令女士們不禁靠在男伴旁。而青年的女朋友,嗚咽的跪在病床前,呢喃著令青年安心的愛語後,機器長響著平穩的警示聲。

他離開了,在眾人的悲鳴中青年的靈魂笑著離體。脫離破碎身體的靈魂明澄如水,但被現世牽引下他還是帶著幽幽的灰黑。他在半空中悲哀地看著自己的女朋友時,發現正盯著自己的希兒。轉向希兒,他語氣平靜的說話起來。

『能跟我女朋友說,下輩子再見嗎?』他淺笑,帶著不捨的眼淚。

希兒頓住,本來臉無表情的她淚水立時崩堤。這是甚麼傷心感?好像第一次看見洋之時,那種直衝入心靈的悲傷。相比下,阿貝任務失敗,明明就知道他會生不如死,但也沒有此刻的心酸。她擦去眼淚,『你…知道我是超能力者?』

『我不知道。但我只能看見妳和阿婷啊。』他回頭,望著伏在床前飲泣不成聲的少女。她沒有抬頭,但他知道,就算抬頭,兩人也未必能相見,『求求妳,希兒。』

希兒聽見自己心碎的聲音,她挽唇,忍住淚點頭。靈魂發出快樂的光茫,穿過眾人,在病房中消失。極度悲傷下,希兒跟同場所有人一同痛哭流淚。

另一病房裡,也有另一個病人接近死亡邊緣。輔助少女的醫療機器也長響起來,但在青年的喪鐘響起後,少女卻迴光反照般張開眼,嘴裡低吟著甚麼時,卻見身旁有個男人握著自己的手,她安靜下來,而醫療人員也嘖嘖噓奇。

明明死了,但卻救回並立刻張開眼睛。在醫療人員的談論聲下,男人瞄到希兒離開的身影。他留意著那緩緩遠去的身影,緊張地閃躲希兒的回望。希兒沒再回望,直向門口走去。

男人留意到希兒身上氣息,但他也沒再理會。走回少女床前,他笑著跟少女道,「怎了?現在有好點嗎?」

少女輕輕點頭,示意身體沒那樣難受。

只見男人手心,有一道藍色的光茫,光茫慢慢溜進少女頭頂,消失無影。

沒理會那個偷望自己的男人,希兒胡裡胡塗的回到家裡。

洋之坐在鋼琴前,一愣一愣的看著琴鍵不發一語。他看見希兒回家後那張哭腫的臉,想都沒想就知道那個車友應該仙逝了。他由得希兒回到房間,自己則呆在琴前。應該去安慰她?但死者已矣,再說甚麼也沒用。他敲敲琴鍵,心裡就想起一首歌。

T's Waltz 。那首主人第一首教洋之彈的歌曲。洋之閉上眼睛,任由雙手在琴鍵上飛舞,而吸血鬼的靈敏聽覺,讓他聽到希兒聊天的對話。

「…頭七的話,可以的。幫妳看一下他有沒有回家。」希兒這樣說著,聲音卻帶著顫抖。

果然大受影響啊。洋之停下手,偷偷看進沒關上門的房間。後來,希兒換了衣服,再走出廳。洋之裝沒聽見般,又回到琴鍵上。

「聽到了吧,別裝沒聽見。」希兒在廚房時,突然跟洋之說話,「頭七時你跟我去,你的直覺比我的超能力更準。」

「欸?那是妳 Type R 車會的人啊。」

「去不去?不去就算。」她把水倒進杯子裡,一乾而盡。

「好好好,我去就好。」洋之雙手抬起,一個投降的樣子。他關上琴,把丟在沙發上的大褸穿上,「剛剛有接一個工作。妳看一下,醫院的名字好像是妳剛剛去的那所。」

「咦。」

希兒接過洋之遞來的文件。文件上寫的,正正是希兒剛剛去過的醫院。希兒仔細看一下工作內容,她皺眉了,是醫院一個能感應靈體的醫生所請求的工作。一個月前,醫院過世的人,靈魂統統在死後立時消失。平常醫生在夜後也會為逝者作功德,而普遍作過功德的靈體,也會在頭七時交代後事,再回到屬於自己的「世界」。

這是他們兩個人一直做的事。也許未必是為了逝者,但多少也積了不少功德。後來,這一個月,靈體卻在逝者離去後一同消失。初時,兩人以為那是逝者放下凡塵,選擇離去。但後來,醫生在某天晚和一位跟死亡搏鬥的病人急救時,他留意到一個男人,沉默地站在病房外瞪著整個急救過程。醫生沒理會他,繼續為病人急救。但不幸地,他們依舊無法勝過死亡,病人在幾分鐘後停止心跳。

醫生難過的看著從病人身體裡飛升的靈魂,為免被人發現自己的特殊能力,醫生跟逝者親戚交代後,他便離開現場。然而,一陣極強的藍光出現,醫生回首,那屬於異界的光茫一瞬即逝。病人的靈魂,卻不見了蹤影。醫生心裡奇怪,便走回頭路。

他在另一個病房裡,看見剛剛圍觀的那個男人,正把屬於靈魂的光茫灌入病床上的少女。醫生又驚又怕,為免打草驚蛇,他立刻離開現場。後來醫生調查過後,發現那位是本應將會轉到安寧病房的少女。醫生心裡有個底,男人大概是把靈魂的力量移到少女身上,讓少女能繼續活下去。但是,普通人並沒有這些能量拐帶靈魂,醫生最後決定尋找有特殊能力的人來撥亂反正。

而那正是 Heritage 的洋之。

「搞不好…妳那個車友也給抓住了。」看到希兒臉色凝重的放下文件,洋之打量臉無表情的希兒。這女孩,看上去好像飽歷風霜,但死亡這回事,她卻從沒經歷過。

安靜了好幾分鐘,洋之以為希兒沒話要說的回到鋼琴前,但對方伸手擋住洋之。

「我要把『那個傢伙』抓出來。」希兒瞪著牆壁,一拳擊落牆上,「…!呃!痛痛痛--」

洋之失控的笑起來。他捧著希兒的手,再在被打的情況下,幫希兒塗藥油。近乎傻瓜般的自虐動作,洋之嘆息,輕輕的揉著希兒的手。

「啊。洋之…你不會死,是吧?」

垂頭注視洋之揉自己的手,希兒突然問道。洋之不解的停手,「為甚麼這樣問?」「那你答我,會死嗎?」

咄咄逼人的話語,洋之也只好投降。他摸摸希兒的頭,苦笑道,「放心好了,殺吸血鬼的方法用在我身上都不會有事。就算變成肉碎,我…」頓一頓,洋之微笑,「我也不會死。」

他明顯看到希兒放鬆下來。

「嗯。這就可以了。」希兒自言自語。

直到很久以後,洋之才明白希兒問他的原因。

「那,妳是打算幫忙還是?」

「廢話。」希兒抓起水杯一飲而盡,她伸個懶腰,走回房裡,「明天工作時,叫我。」

洋之沒她好氣的嘆息,他也準備歌譜。不久後又開始一場又一場久別重逢般的演奏,他想,不知道又會否遇見主人?

 

希兒在醫院外等候。洋之明顯的睡過頭了,而希兒不像吸血鬼,她可是需要吃飯的。把洋之丟在家裡,她先行出門吃了個豐富的早餐,再到醫院前等候。昨天神推鬼㧬,在離開病房時回首,有個身影神秘兮兮的竄回病房裡。那男人的而且確散發出與別不同的氣息。

不對,為甚麼昨天沒發現這個男人?明明他就那麼可疑,還有吸血鬼特有的味道。希兒覺得自己失策之時,光天白日炎熱太陽下出現一個穿著黑色大褸的男人。不用想,一定是洋之。她小跳步的走到洋之旁,不屑的眼神盡現臉上。洋之沒理會希兒的恥笑,拿出電話把醫生發來的資料再看一遍。肯定了地點後,洋之和希兒搭上升降機走到病房裡。

探病時間,病房少有的出現人滿之患。洋之裝成病人的家屬,他坐到少女旁邊,背著少女和一旁的老婆婆說話。刻意釋放吸血鬼的氣味,洋之留意著少女的反應,同時希兒守在房門,注視著男人會何時到來。洋之在話語間,還不時對少女微笑。

少女開始發現身邊的黑衣人並不是平常在旁邊的親人,吸血鬼的氣味更讓她恐慌。然而,身體的虛弱和無力感讓少女不能動彈,在吸血鬼轉過來時,她只能全身僵硬的回應那雙又藍變紅的瞳孔。紅色眼睛沒有表情,繞過她的床時吸血鬼還盯著她那血色盡失的的臉,淺淺的笑了一下,轉身和門旁的少女離去。縈繞少女心裡的恐懼感擴大,她欲呼叫但喉頭猶如塞住般啞口無聲。

那雙眼睛和男朋友的那雙如出一轍。紅色帶著深邃,如同不見底的過去。

一隻能在日照下出現的吸血鬼。少女整個下午也無法休眠,內心只有說不出的害怕。她想起自己在街上被調戲,男朋友因保護她而被毆打,在頻死間被咬而成為吸血鬼的一份子。兩人顫顫兢兢的在黑夜裡生活了一段日子,又因為自己患上急性白血病,從此臥床不起。她想讓男友也把自己變成吸血鬼的模樣,但想到只能在晚上活動,還有雖要依賴血來維生時,男友斷言,這會比她躺床更難受。只此,她的生活就在醫院渡過。幾次接近死亡時,她都在邊緣被男友抓回來。

直到這隻吸血鬼出現。

他身上有著和男友類同的氣味。如果不是和吸血鬼相處過,她定必將那道洋之身上帶甜味的沉木香當成酷兒的香水味--外人所想像的吸血鬼無非是晝伏夜出,總是帶血的腥味,還有害怕聖水或是甚麼的。的確吸血鬼不能接受日照,但情況就像人類「通宵」一樣,但他們會因太陽損害身體,所以他們如非必要,也不會在太陽下活動。而吸血鬼的弱點,只有桃木、聖水和心臟。前二者讓吸血鬼失去回復能力,打傷心臟的話,吸血鬼會即時死亡。

但,為甚麼這隻吸血鬼能在日照中晃如常人?還有,吸血鬼的瞳孔,不可能變色的。少女在恐慌中還得應付身體不適,在洋之離開視線時她立時暈倒。機器發出尖銳的警示聲,在走廊上的洋之停下脚步,下一步他著希兒走回病房,窺探少女的情況。

希兒停在病房窗前,她看見少女抽搐,雙目瞪著門口。她思付那少女是否在想那個男人時,一個醫護人員解脫般嘆氣,嘴裡吟著「暫時救活了」。一轉身,希兒跟上洋之的腳步。兩人在步行時不發一語,希兒揣摩洋之下一步行動,而洋之則細思如何把靈魂從少女中釋放。

「是要她死吧?」

兩人一同說出同一個方法。洋之愕然,這小女孩也想到解決方法…但這是決絕的。

「靈魂明顯被鎖在少女身體裡,為她提供力量。」洋之側頭望進病房裡,「但一個靈魂被困久了,力量會被吸收…尤其像她這樣的身體,一個靈魂很快被磨蝕…」

眼看洋之陷入不語,希兒快速思索著解困方法。超能力者有不同能力,但釋放靈魂,她倒沒聽過。「大概,要先阻截那隻吸血鬼,才能當少女死亡同時,釋放其他靈魂。」

洋之自言自語的道。他留意希兒眼中的不忍,稍稍彎腰四目相對,「妳要知道,失控的吸血鬼很可怕。不論理智,還是行動上。」

又是那無法捉摸,深淵般的愁緒。恍如閉上眼的漆黑,永遠找不到出口。希兒看進洋之眼裡,那種無奈和不捨再次出現。洋之微笑,揉揉她的頭,「放心吧。我會好好控制自己。」

「你真的如你所說才好。」希兒甩開洋之,她發現自己不自覺地露出那個表情--一如第一次遇見洋之一樣。

「沒找到主人下落,也別想妄想打倒我。」

希兒聽見洋之這樣呢喃著。主人是誰她沒聽洋之細說,但蒼透露,主人就是把洋之咬成吸血鬼的那個女人。要知道她的樣子,參考名鋼琴家 STRING 的模樣,就是他主人的模樣。那是洋之最重要的人?希兒從沒提問過,正如洋之也沒過問她的過去。

「…那個女的元氣受創,看來那男的很快要抓第二個靈魂。」話鋒一轉,洋之的話敲醒沉溺在夢裡的希兒,「但我倒想知道,為甚麼他能把靈魂吸收…」

「有超能力者能吸收靈魂。」希兒直率的說。

「搞不好…那些隱性超能力者,還混了吸血鬼…」

想到這裡,洋之打個呵欠,雖說他從來不怕日照,但黑夜還是比較舒服。他姆指一督,指向外邊的餐店,「餓了嗎?要先吃飯?」

「不餓啦,吸血鬼對吃沒概念嗎?」才剛過吃飯時間啊…希兒扶額,超奇怪,不用吃飯的生物比她更似人更關心吃飯,「飯不吃了,去喝點東西吧。」

兩人一邊討論車子,也想著到那裡喝東西時,旁邊一個用風衣緊緊包住自己的男人匆忙走進醫院。男人走過後,希兒的直覺讓她回頭。那個身影、那件風衣…她立刻拉著洋之的手,衝回醫院裡。只見男人不斷回頭,恐防有甚麼人跟蹤。

洋之按住正要跟上去的希兒。他抬頭望向少女的方向,「那男人一定會來找我。」

「欸?」希兒不解。

「別傻了吧,剛剛還在他女友床邊遊轉…妳不會笨得認為那少女不會告訴他男友吧?」洋之再拉希兒離開醫院,「先喝杯咖啡,再等他找我吧。」

眼神依舊停留在那個方向,希兒只是想著少女和男人的結果。

一如洋之所言,死也許是最好的結果吧。吸血鬼無盡的黑暗、對血液的欲望,還有人類疾病的折磨,兩者倒不如拆破再建吧。

想著說著,他們一同走到醫院附近的咖啡店。希兒點了平常喝的冰檸檬茶,她正要付費時,洋之搶著點了一杯熱 Latte ,和希兒坐在店裡一角。好奇地看著玩手機的洋之,希兒伸手擋住了洋之的手機屏幕,「今天你超奇怪。」

「奇怪甚麼?因為喝咖啡?」接下店員遞下來的咖啡,洋之笑著謝謝那些服務他的女生。女生們笑得心花怒放,洋之也不吝嗇的再買了個蛋糕。看著那個典型的白色奶油蛋糕,希兒疑惑的看著那個比平常優雅的洋之。

「別裝帥啦,還不是一樣的烏龜。」希兒喝了口檸檬茶,她留意到說話後洋之眉頭一皺,但又很快消散。

「不久後又開始巡迴演奏,也是差不多時候裝模作樣一下。」回復以往的表情,洋之拿起叉子,切開蛋糕,「也得習慣食物的味道了。」

對啊。希兒想,好久沒見過洋之吃飯的樣子。平常他也只會喝飲料,回家或在自己車上便喝他的「正餐」。因為之後的演唱和應酬,洋之必須習慣再吃人類食物的感覺。看著洋之張口吃掉那口蛋糕,希兒浮起想戲弄他的念頭。

「喂,那麼點個湯來喝啊。」希兒眼神瞟到在冰櫃陳列的洋蔥濃湯,沒等洋之回應便去買一個回來。

才放到桌上,洋之看見一塊又一塊的洋蔥片,怨恨又無奈。

「妳呀,不是以為我怕嗎?」洋之像挑食般,拿起叉子挑來挑去。

「『你們』不是怕洋蔥嗎?」小聲的問,希兒倒是不相信了。

拿起匙羹,洋之撥開有形態的蔥狀物,一口喝下去。希兒看表演般瞪著,直到洋之吞下那口湯。「我不怕的,蒼就麻煩點--」

突然,世界靜止。

聲音消失,動作停頓,洋之和希兒靠攏,明顯是衝著他倆而來。定格的人有著不同動作,眼睛半張的剛剛在眨眼、嘴吧正準備接下從杯子流下的咖啡、正要擁抱的姐妹們還沒來得及接觸,洋之還發現,剛剛對自己笑得很甜的店員們,依舊看著自己。他使勁撇去那種尷尬感,抬頭望向門口。

希兒退後一步,憑那道氣味和感覺,是那個男人沒錯。他踏入店門時還是包裹著自己,不讓過多的的皮膚接觸烈日的空氣,直到進入店裡,他才脫下風衣,也把裹住自己的頸巾脫下。是昨天的男人,希兒心付。

「是你啊,吸血鬼。」男人的冷酷比洋之更甚。他踢倒門口礙著的人,也踏過無法平衡而倒地的身體。洋之凝重的看著男人,不放生命在眼內的妖怪。站起,洋之繞過靜止的人,站到男人前。男人比洋之矮,但氣勢不輸洋之。希兒想和洋之並肩,洋之揮手回絕她。

「對啊,吸血鬼。」

洋之交換表情,他依舊看著那個男人,眼神沒有離開,「這些勾當要放手了,不然你和她也沒好日子過。」一指醫院大樓,洋之道。

「天從來沒給我好日子,我為甚麼要給別人好日子?」男人咬牙,緊握拳頭,紅色瞳孔盯著洋之蔚藍的眼睛。

「別再做下去,當是給你和她積福。」洋之靜靜的說,「雖然,你這些性格,總帥那傢伙應該喜歡到不行…」

「別磨菇甚麼了!吸血鬼!」

男人伸手,那帶著尖刀連手掌,送進洋之胸口。血花四濺,刀尖穿過洋之左胸,男人的手碰到心臟,刀穿過身體後從洋之背後被摔開。而心臟,落在男人手中。鮮蹦亂跳的活體,帶著鐵鏽味,還有鮮肉剛離體的暖意。男人抽出手,一地鮮血繪出倒地吸血鬼的淒美。

希兒不是沒見過大場面,但一地鮮血總讓人倒胃。男人用力捏碎洋之的心臟,踏著鮮血來到希兒眼前。後退到牆壁前,希兒沒正眼看男人一臉,她只是問他一個問題。

「你知道,你在跟誰比試嗎?」

男人打算無視希兒的問題,一拳擊落希兒的臉時,拳頭給手心包覆,力量之重讓男人甩不開。

是剛剛的吸血鬼。男人訝異的抬頭,為甚麼沒死去?

「再多試一次也沒用,我沒了心臟也能生存。」洋之冷冷的摔開男人,男人撞向正等候餐點的客人,蠟像般的人如保齡一樣倒下。擋在希兒前方,洋之揚手,在揮舞間黑紅色蝙蝠湧出,向男人攻擊。男人驚慌閃躲,但飛過的蝙蝠將他臉龐刮破,衣服、頭髮,被圍繞的蝙蝠割開。洋之在蝙蝠的飛舞下,出現在男人前。

這…是甚麼吸血鬼!男人惶恐的後退,沒有心臟離體不死的吸血鬼啊!

啪。洋之拳頭打到男人臉旁的櫃門前。那種吸血鬼特有的不屑,還有從鼻腔中傳來的香氣——是吸血鬼的味道,而且非常濃烈,恍如落在花海,在甜味中隱藏的卻是腥紅和死亡。

原來自己一直擁有這樣的味道。

『剛剛…有吸血鬼來過。』

男人想起女友對自己說的話。那是用盡全身氣力,花光所有精神,跟自己說的話。他嗅著氣味,強烈的花香味帶著樹木的味道,還有那可疑的血腥。那是暗號吧。他緊張的在病房裡張望卻沒發現甚麼,但那種香味和剛剛進醫院時那陣味道一樣…不,他怎會發覺不了?

「我說,放開她吧。你這樣對她,也是一種折磨。」側起頭,洋之眼神嚴肅的和男人對峙。男人不服,身體一扭右手向洋之臉頰揍去。經歷一次失神,在對手急促的動作下洋之左手接下男人的拳,並從手心鑽出尖刀,一下子將男人的手釘在牆上。

尖叫聲響徹整個時間停頓的咖啡室,希兒不意外的看著這個血腥畫面:一牆壁鮮血,帶著四散的血花,血水順著地心吸力流瀉——洋之從來不殘忍,但他卻一如以往在對付目標心狠手辣,毫不留情。如果說不動手前的洋之是人類,那麼下手後的洋之,便是完完全全的吸血鬼。人類眼中邪惡的存在。

咖啡室空氣漸漸變得溫熱,而洋之手下的男人雖然沒有被洋之攻擊心臟並得以保命,但花氣力在回復之上讓男人的超能力轉弱。一想到男人快要掛掉,洋之鬆開左手,男人軟攤的右手頓時在半空跌墜地上。男人虛弱的看著洋之,哼哼唧唧的甦假笑起來。

「我說啊…命運都在別人掌握中,為甚麼自己能掌握別人命運時,卻要生生的從我手心取走這個千載難逢的機會?」

這時候的洋之,卻在男人的血液中看見往事。

男人當日和女友在夜裡的街上閒晃時。兩人是附近的文雀,喜歡挑晚上路過小巷的人下手。那天晚上,他和女友如常在小巷出現。兩人吞雲吐霧的在 7-Eleven 前等待獵物,好讓今天晚的宵夜有個更好的著落。天氣異常炎熱,出入便利店的人不少,男人吐一口煙,心想,難道今天晚就沒有結果?

正當他要放棄時,少女把香煙丟開,手微微一動,指著從遠處向便利店方向走來的一人。那人哼著歌,帶著愉悅的腳步走過來。少女仔細看了來人一眼,是個帥氣青年,三十多歲左右,梳著一個圓滑的啡髮型,斜留海,細碎的髮尾讓整個相貌生動不少。

洋之眉一蹙。那人他熟悉至極。這個男人,搞不好惹了個連自己也只能佩服的人啊…

及後,他看見男人尾隨青年走過便利店。青年身上散發一陣飄逸的花香,男人皺眉,哪有這樣娘娘腔的人啊?花香當香水?在刻意靠近青年下,男人偷了青年口袋中的銀包。他得意地低笑,再走開和少女匯合。他們在手機的電筒燈下翻開青年的銀包,錢不多,但也足夠今天晚吃個豐富雞煲。正當兩人高興的離開現場時,他們遇見一夥不良少年。不良少年們看著兩人手上的銀包,連話也沒說便向男人揍去。少女驚惶的欲推開少年們,但惹來的只是被推開。萬幸,少年們只要錢並不要人,一陣慌亂,少年四散而去。

獨剩男人被打得頭破血流,氣弱柔絲的在路上抽畜。男人的心,還被刀劃開一道深不見底的傷口。少女哭泣的跪在男人前,巷外的燈光影照男人臉容扭曲、蒼白無血的臉。

突然,一道黑影在燈光下出現。洋之從男人的觸覺得知,是剛剛的花香。

「…吸血鬼小子…你的命運也不是在別人掌握之中嗎?」男人的話把洋之拉回現實。洋之凝重的看著受傷的男人,縱然知道秘密也不打算說出來。

「我的命運早就掌握在那個人手上。不然我不會繼續生存下去,大概,我應該早就死了。」

男人看著轉眼陰沉的吸血鬼,正想說話時,男人的心臟多了一把木劍,直接貫穿男人的身體,手段之狠是洋之所不能及。洋之和希兒望向門口,青年雙手舉起,一副沒辦法的樣子,「自己的事自己處理。對不起打擾你囉。」

希兒訝異的看著青年,不就是揚名立萬、以歌聲鼓舞人心的樂團主音?那隊洋之總是在聽的樂隊,難不成…

「主音--」洋之差點要叫出對方的名字。主音食指放到嘴前做出「靜」的動作,再向洋之道,「我讓貝斯張開幻覺,但情況不能捱太久,要『工作』就快點。」

只見洋之點點頭,在男人身體上默唸,那身體瞬間化灰,血液一如以往的被洋之吸收。四處張望,主音確定一切安穩後,他輕取口哨,門外的貝斯手指一彈,停頓的時空再次順行。一切就像沒有發生過一樣,人們如常工作活動,獨剩站在一邊的三人。

還有被洋之手刃所壞的牆壁,凹陷的位置還帶著一絲又一絲的血跡。

 

三人離開咖啡店,走到比較少人的地方才開始聊天起來。「洋之!原來你認識主音的啊!」

首先說話的是希兒,面對洋之一直隱瞞她火大起來,一跳起來就用勁拍落洋之後腦。主音哈哈大笑,再安撫生氣的希兒,「是我叫他不要說的。始終我們也是妖怪,不想惹來麻煩。」

向希兒做了個鬼臉,洋之再轉向主音,「剛剛的事,我都『明白』了。」

「吶。但小女孩不明白。」主音微笑的看著氣呼呼的希兒。洋之聳肩,把剛剛那個男人的記憶說了一遍。

「是主音說男人因為他的錢包惹禍,自己過意不去,所以…把他咬了。」

眼睛溜向主音,希兒內心總算明白,這人所洋溢的才華,是從他的人生經驗中領略出來。「不過嘛,一時仁慈使不少靈魂受了苦--雖然他沒有真正害人。」

但吸血鬼就是罪。這句話主音沒說出口,只是在場的人都清楚。

沒受規範的普通吸血鬼,定必走向歪路。

「而這男人…應該在我咬了他以後,再覺醒了他潛藏的超能力。」主音聳肩,「因為咬了以後,另一種熟悉的氣息在他身體遊轉。雖然怎樣覺醒我不知道,但殺了他,也是結局使然。」

「大概是吧…」洋之沒理會甚麼覺醒不覺醒,他只是想,好像還有甚麼沒做…

「哎!還有那個少女!」

希兒叫了起來,主音望向洋之,示意他也想跟去。三人一同折返,回到街頭時卻發現一個男人站在三人前。是在澳門遇見的男人,警告洋之的那個男人。 185cm 身高的洋之和 180cm 的主音,在男人前還要矮半個頭。洋之思付,在澳門遇到這男人,也不覺得他是如此高。氣勢在逆光下顯得更加壓逼,洋之擋住主音和希兒,這人怎會突然出現…?

「又破壞我們的好事啊。」男人低哼,指骨格格作響,對於洋之殺死剛剛的吸血鬼他不滿意。是超能力者的目標,但洋之接下的任務和那個吸血鬼的衝動,他在洋之和主音的手下失去性命。

希兒警覺又半帶緊張的看著男人。當天在賭場上看不清男人的臉,這次,總算清楚了。

「天蠍宮啊。這樣低水準的工兵,你也要拉到門下嗎?」在洋之身後探頭出來,主音毫不在意對方的氣勢。名叫天蠍宮的男人側起頭,眼神落在主音前。

「九重葛,和一隻甚麼都做不到的吸血鬼一起,倒是侮辱了你的能力呢。」

天蠍宮直接叫出主音的名字。主音嘻嘻一笑,牽起一邊嘴角,「音樂這回事,是你們這些瘋狂的妖怪不懂的。」

「甚麼?妖怪?你倆才是真正的妖怪吧!」似乎被激怒了,天蠍宮吼著就向洋之衝去。洋之放開主音和希兒,接下天蠍宮的拳頭。才剛接下一式,洋之又忙於格下天蠍宮的腿。動作之快讓洋之想起,從前在主人訓練下的日子。右手反手抓住天蠍宮的左前臂,洋之正要扭手摔跌天蠍宮時,天蠍宮卻順著動作拉跌洋之並一腳踢向洋之臉頰。洋之一側身避開天蠍宮的腳踢。對方沒有因此放棄,在洋之滾落地時一拳又一拳的追擊他。

直到洋之靠在牆壁,天蠍宮收起拳,揚起一邊嘴角,「就只得這麼一點能力?」

呼吸聲此起彼落,洋之盯著天蠍宮的瞳孔,還是藍色的。他又躲過天蠍宮的一拳,在天蠍宮完全沒為意的情況下一腿踢開他。

「啊,還真懂得用腦啊。」主音摸著下巴,欣賞洋之和天蠍宮的角力下,腦海急促轉動,又再構思他要寫的樂曲。希兒靠向主音,認真的注視。

洋之不會落在下風的。

「吸血鬼,你——」

「當日你的確嚇一嚇我…但如果是這樣,你也不過是不外如是,罷了。」洋之道,「別玩拳腳功夫了,把真本事拿出來吧。」

低笑,天蠍宮後退,「你確定要看嗎?」

「別廢話了。」

突然四周環景色變,主音警惕的牽起希兒的手,和洋之靠在一起。洋之揚臂,身上的大褸湧出無數深紅色的蝙蝠,圍繞三人來轉並保護他們。在黑暗的空間裡,前方上空有雙射出白光的眼睛盯著他們。「你們還可以走嗎?」

天蠍宮的聲音在空間中迴盪一止,希兒閤上眼睛,她的眼底看見洋之十秒後會被左方的黑暗攻擊。

「洋之!左邊!」她扯著主音的衣角,使勁的叫喊。吸血鬼立刻注意左方,因為雙眼的光而反射的手被洋之清晰地看見,他抓住那隻巨大的手,右掌化成大劍,削下那隻黑色的前臂。

「沒用的。」對方哈哈大笑,再有黑暗從後向洋之覆來。洋之被包裹於黑暗中,在影子裡的爭扎越發越弱,直到覆沒。主音擋住希兒,鷹般的眼神盯著那雙只有白光但沒有瞳孔的眼睛。笑聲過後,從黑影傳來的怪聲引起希兒的注意。那些聲音猶如水裡的汽泡聲,嘰哩咕嚕的越發大聲。而那雙發亮的眼睛暗淡起來,似乎在受痛。

主音笑了。

「怎了?不向我們攻擊啊?」雙手交疊,食指在手背上打著拍子,主音揚起一邊嘴角,那張臉帶著狡黠,「還是被攻擊了啊?」

洋之。希兒知道那是洋之的反擊。血液沒有凝住,那麼吸血鬼就能放肆的破壞。

真是瘋狂的吸血鬼啊。

「啊。」主音好像想起甚麼,他輕拍手,眼神透露他想倒了甚麼,「歌詞應該是這樣,『沒有凝結的血代表我躍動的心』,不錯,修改一下就好。」

吸血鬼都是怪咖!主音還在想音樂的事!希兒扶額,真想不到主音原來真的是怪人。

主音聲剛下,四周回復正常。那是剛剛的街道,行人晃若無事般走過。洋之冷漠的站在主音前,看著按住左臂傷口的天蠍宮。「殺了他,你這是和超能力者過不去。」

「我只是接到任務。至於那人是甚麼超能力者,這都和我無關。」一邊說,目光一邊停留在地上的血水,洋之按住自己吸血的衝動。而主音,在洋之背後無視天蠍宮,食指依然不停地數著拍子。

「真搞不懂阿貝那傢伙為甚麼會放過你們,明明就是不同的物種。還有,被所愛的人背叛啊…」

熟悉的名字穿過耳蝸,天蠍宮自然自語讓希兒整個人僵住。她清楚,上次阿貝失敗並放過他們以後,回到組織後,他一定遭遇悲慘。是她自己的錯嗎?

「尋找自由,有問題嗎?」

主音突然說話。他右手一揮,鼓棍直向天蠍宮插去。天蠍宮避開鼓棍,但洋之靠到天蠍宮前方,側身抬腿,把那個只用高度和說話恐嚇來人的中年男人踢飛。對方蹌踉爬起,但主音的腳已經踩在天蠍宮的臉頰上。那對黑色高身靴用勁在那張猙獰的臉上蹂踩,動作和臉上冷酷的表情連成一線。

可憐天蠍宮無法還手,九重葛…比想象中厲害。他被主音一腿踢向牆邊,就如一開始洋之被他逼向牆邊一樣。「要走就走,想找晦氣的話,先問一下你的組織,再找個厲害的,才跟他--」主音指著洋之,「比過。」

天蠍宮爬起,但主音再多踢他一腳,他立時給踢飛到大街上,行人紛紛退開,並向躺在地上的天蠍宮行注目禮。

給狠狠侮辱。

「你等著瞧!」丟下這句,天蠍宮不忿的轉身離去。

「還真老土啊…甚麼等著瞧…熱血漫畫的歹角嗎?」主音拍拍腿上的泥塵,眼角偷瞄舒一口氣的洋之。在敵人前卵足勁的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模樣,但總是在戰鬥過後變回一個衝動又無謀的男人。

「等著瞧也好…別搞錯目標,找我就好。」洋之繼續看著天蠍宮逃走的方向,「…似乎有甚麼東西在背後進行中。」

「嗯,我知道。只是,沒想過他在光天白日下襲擊我們。」

這回換主音眯眼,這樣緊張的模樣…背後一定發生了甚麼,「雖然是那個『組織』裡誰都不喜歡的天蠍宮,但任由他這樣做,總有他們的理由。」

希兒由天蠍宮提到阿貝時,早就一愣一愣的呆在當場。直到洋之回到自己身邊,她才回神。

「又想起阿貝?」洋之手在希兒眼前一揮。

「…又怎會無感情呢。婆婆媽媽的…」不想給洋之了解太多,希兒甩開洋之便向醫院走。吃了檸檬的洋之一張無所謂的樣子,正要追上希兒時,主音一把將他拉住。

「建議你要『了解』一下超能力者的背景,反正也沒差。」主音目視天蠍宮逃走的方向,對於洋之的一無所知他也理解。一個只為自己而活的吸血鬼,身邊只有朋友而不是合作伙伴,的確洋之毋須知道太多。但有礙對方衝著他而來,洋之也必須了解對方,才能繼續生存。

被點醒般停下,洋之在後方凝視希兒的腳步。

在他的旅途中,還有投靠了他,需要他保護的人。一如他主人不明所以的咬了他並收他為僕人一樣,洋之也毫無疑問的收留了這個來歷不明的少女。也許前車可鑑,也許是內心直覺使然,洋之照樣的學了他主人。

他再也不是自己一個人。

「我會好好『了解』一下。」

洋之跟上希兒腳步,主音微笑,也跟著他們走進醫院去。

三人到達少女的病房,只見她吃力地張開眼,床前卻是不久前見到的那個黑衣男人,而他身旁穿著黑紅色格子襯衣,外頭配上黑色背心的主音。她震驚的盯著正面對她輕笑的主音,她想,為甚麼有名的樂團名人會在醫院裡,和那隻吸血鬼在一起?

一時間的興奮和緊張讓少女的血壓急促上升,少女忽地感到胸悶,是慣常的死亡感覺。她尋找會在床邊傳送她熱度的那雙手,但換來的只是主音連綿不斷的笑容。似笑非笑的笑容,眼睛帶著無涯的黑暗。受怕的瞪圓眼,但她感到身體的氣力急促消失。懸空的感覺不踏實又讓人恐懼,她想逃,她想逃離主音的眼神,但那深不見底的魅力卻令她沉醉其中。

那熟悉的香氣啊…溫柔的味道。

直到洋之抬手,在少女額前停頓,並低吟著少女聽不懂的語言。少女心跳越來越快,她接近弓起背,一陣強而光的藍色在少女心口浮起。在藍色裡,還有不同光度的藍,在那一道光裡躍躍欲飛。

「不、不…」少女的眼越瞪越大,由無數靈魂支撐的身體驀然失去力量。

你…在哪裡?

少女卻在主音眼裡,看見男人在自己身邊的模樣。她艱難的抬手,卻觸不到男人的身體。「雲信…」

她喊了男人的名字。男人帶著眼淚,朝著少女笑了。

「我先在那邊等妳。而我知道…不斷讓靈魂進入妳身體,妳也辛苦了。」

少女的眼淚失控的衝出眼眶,她搖頭,「不,只要你喜歡,我可以一直忍受。」

「是我,我應該向妳說對不起。」他蒼涼一笑,帶著後悔的道,「妳的身體要為我承受這麼多,我不該勉強妳為我而活。」

「沒有!你沒有…」她跪在地上,臉埋在雙手中飲泣。

世界總是不公道的。兩人只為了生存,卻接二連三遇到不幸。明明只為了糊口而當起文雀,雖然也是偏門的勾當,但最少兩人並不想傷害別人。但卻遇到一幫連幾十塊錢也不放過的童黨,為了保護自己的他,在五個青年的拳打腳踢讓男人身受重傷倒地不起。他們的拳腳傷及他的器官,在轉瞬間男人的生命已經危在旦夕。

少女俯伏在男人身上,她的眼淚浸濕男人的衣際,漆黑的小巷只剩下少女低泣的哭聲,還有冷氣機漏水的水滴聲。沒錢沒關係,但他死掉,世界就完了。

天,真的是如此不公嗎?

響雷在遠方傳來,少女感到水滴打落自己身上。下雨了嗎?她看到地上浮現一個又一個水漬,最後,水漬突然被黑影遮蓋,一直照射小巷的燈光猶如熄滅般。雨點越來越密,少女抬頭,水讓她看不清來人。逆光下只有剪影,但憑線條和動作,少女肯定他是個青年。青年停在兩人數步之距,蹲下來,擋住的光又再度出現。

教世主的光嗎?

她不知道。但那道光,在青年頭上,溫柔至極。她止住的淚又再落下,救我、救他…

青年如願,走向男人,把男人托起,然後一口口咬落男人頸項。少女嚇煞,她慌張的後退,但青年繼續無視少女的動作,繼續吸啜男人的血液。直到血液回到男人身體那一刻,青年將男人的身體丟開,少女還是無法動彈。青年站起,懶慵的伸腰。他咳了兩聲,轉背望向還坐在地上,一臉淚痕但卻只有滿臉驚愕的少女。

少女訝異的指著他,九、九重葛——

一笑,青年指著她,沒錯,但妳也知太多了。

眼望手指,少女失去知覺。醒來時,她已經在家裡。而男人,也就在做飯。天色昏沉,夜幕低垂,是晚上。飯做好後,他捧出來,但只有一人的份。少女看著飯,但身邊的香味,卻是從自己男人身上發出的。記憶片段在腦海中旋轉,但她只記得男人被咬,然後就是現在。吸血鬼,男人是這樣跟少女說,我已經變成吸血鬼了。

少女深呼吸,她哭著擁抱男人。

不論你變成怎樣的生物,我也只會愛你一個,也會永遠陪伴你。

她以為世界會在這刻變得更美好,變得更公平。但,事實永遠不如想像。男人變成吸血鬼並不等於再公平點,霉運,終究落在她身上。幸福太短暫,不久後少女暈倒街頭,被送到醫院後,診斷患上絕症。她啞口無言,為甚麼世界上的苦,總要他們承受?曾經少女問男人,為甚麼不把她咬死吸血鬼。男人說,他不想她孤獨,在黑暗中尋找出口,也只有黑暗來迎接。

她不懂,她也哭過罵過,但男人還是不願意咬她。他只是努力地為少女賺錢,嘗試為她尋找治療的方法。但是,一切趕不上變化,她很快便躺在醫院裡動彈不得。病情惡化得極快,她連擁抱的資格也失去了。男人每天傍晚都趕到醫院探望她,也哭著祈求上天,渴望奇蹟出現。天不從人願,一天晚上少女彌留,所有醫務人員圍著少女的床急救,男人握著少女的手,閉上眼奢求少女活下去。

聽到長而平均的鳴蜂器聲音,男人張開眼,他看見的不是少女的靈魂。一旁的床舖有藍色光茫,另一張床上的病人也去了。他下意識地伸出手,突然,靈魂向他的手走去。他再把靈魂吸在掌心,接著偷偷地把靈魂送到少女體內。機器又響起起伏不定的聲音,而少女的手也漸漸溫熱。

所以,男人和少女,也就做起這個勾當,直到希兒出現。

也許,這勾當也做得太多了,而他們倆也累了。是時候停下來了。

「來吧,小薇。我們現在能自由的在世界飛翔了。」

少女放開掩臉的手,她看見男人對自己微笑。沒有吸血鬼的白皙,有的是往日風光熱情的姿態,和無視世界的那種傲骨。她擦去眼淚,在一片溫柔的陽光下,她緊握男人的手。

我會永遠陪伴你。

兩個靈魂在少女的軀體上散開,其他被困的魂魄,四散回到屬於他們的世界。一片又一片深淺不一的藍光在病房中飄浮,他們和對方說過再見,才不捨的慢慢消失。在靈魂中,希兒看見車友的靈魂。

「嗯,是妳救了我啊。」靈魂緩緩一笑,道謝般向希兒鞠躬。希兒搖手,這不是她的功勞。

「沒關係,我會回去探她的,請讓她好好生活下去啊。」

靈魂說罷,滿足的轉身離去。好像他駕車時一樣,還要好好的做個飄移才走。這時,她想起阿貝。也許那是自由得回來的歉疚,在那次澳門一聚後,她實在沒臉面再見他。

醫務人員衝為少女蓋上白布。希兒偷瞄洋之,他目無表情的看著前方,尤如看通異世界的另一面。

主音的手在敲拍子,好像在想甚麼。

空氣只剩下死亡的氣味,但卻在花香之間,男人和少女都得著自由的世界。

 

洋之翻著主辦方寄給他的邀請函,他查看地址,那是尖沙嘴的文化中心。他向後挨,在半空中晃動著水筆。家裡太靜了,蒼又跑到澳門去,只剩他和希兒倆。眯起眼,洋之察覺希兒從醫院回來後便沉默寡言。是因為天蠍宮的話,還有男人和少女的事嗎…他無意識地咬著筆桿,直到希兒從睡房裡走出來。

「在想甚麼?」洋之問,不刻意提及剛才發生的事。

「…用別人的幸福換來的自由,好嗎?」

希兒伸出手,看著手心。她盯著那空無一物的手掌,好像只要閉上眼睛,就能看見沾滿血的手。那是罪惡的雙手,潛藏殺人的氣息。

真的在想這件事。洋之嘆息,握住她的手,「那是他用性命來為你換的自由,活在當下,不要讓他白費。」

希兒低頭無話,卻看見眼下有張紙巾。她接過紙巾,把紙巾緊握手心,咬牙,「那為甚麼這個世界如此不公平?」

為甚麼總要有人犧牲?

如果世界沒煩惱,每個人也能做自己喜歡的事,活在大同世界,你說多好?

「世界從沒有公平。」洋之站起,走向窗戶。他撫上窗花,萬家燈火的夜景影入眼簾,人車流動顯得城市生氣勃勃並無異樣。但光芒之下,還有多少人於影子下苟且偷生?「如果公平的話,也許我也不用失去我的父母,我也不會當成書庫管理員,也…」洋之頓住,他沒再說下去。他想念父母,盡管那不是他的親生父母。

「…對不起,讓你想起往事。」希兒用手背擦去眼淚,她使勁吸口氣,平息內心波動的情緒。

「沒關係,其實也不是些甚麼。已經很久了,只是想起也有些可惜。」洋之轉身,家裡電話響起。他拿起電話,遞到希兒前。希兒遲疑的看著洋之,才接下電話。

『希兒?他回來了,他…他回來了…』

「啊,妳是指…他?」緊張的抓著聽筒,希兒想起從少女身體裡釋放的靈魂們。對啊,車友也在裡邊。應該自由了啊,然後電話的另一端傳來讓人高興的消息,『還有,之前的檢查有結果了,他有後代了。』

「真的嘛?」希兒提高聲線。

洋之在希兒旁微笑。聽力讓他知道,天為他們關了一道門,也為他們開了一扇窗。把放在沙發上的大褸拿起,洋之將書桌上的鑰匙收到褲袋。看到希兒掛起電話,洋之問,「要出去吃消夜?」

「真的?」

「雞煲,天娜也去啊。」

「好啊!不要再我更衣時走了啊… FD2 ?」

「唉, Stream 就好啦,想俾勾車嗎?」洋之哈哈大笑,看到希兒衝進房間,他也安心的關掉電腦。

 

大概,男人和少女,現在真的很幸福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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