HERITAGE N

第2章 - N02

如果說 Heritage 是萬事屋般的存在,也許這不是 Heritage 的本意。 Heritage 比較像神秘組織,接下極多奇難雜症——當然大部份都屬於小意思。打個比方, Heritage 會接下撲滅妖怪這樣的工作,那管店裡的主人就是一隻人見人憎的吸血鬼。而尋找 Heritage 的客人,大部份都擁有奇能異力,同時,這些客人都屬於怪物世界裡是高層,也就是食物鏈的頭端。

「…這…算是密不透風嗎?」

在港澳碼頭裡,洋之沒好氣的看著蒼。時正黃昏,還不是吸血鬼出沒的最好時機,蒼把自己包裹得密不透風,並帶上墨鏡,在商場裡移動著。洋之嘆氣,要包裹得緊實的話,那為甚麼會穿無袖背心、及膝短褲和平底鞋,只包著頭部在日照時候出沒?

「我不是你。不,應該是正常的『那些妖怪』,是怕太陽的。但我搞不懂為甚麼你這個蠢蛋,卻是唯一一隻不怕日照的怪物。」蒼拉下墨鏡,紅色的瞳孔盯著依舊穿著黑色西服的洋之,「不過,黃昏時分,我包著頭就好了。」

洋之沒蒼好氣,要變成這樣也不是他所希望的。他任由那個總是喜歡挑戰自我的哥哥去買咖啡(但顯然那裡的店員用奇怪的眼神看著他),再走進一間茶餐廳裡。他仔細看了一會,順著人群偷看的目光,發現希兒坐到店裡最深處。

希兒穿了一件藍色球衣,那是她最喜愛的球隊。那件男裝樣式球衣,配搭下半身黑色泡泡裙和黑色絲襪,依舊是一對兩吋高的高跟鞋,還有一個帶了一點洗換衣服的黑色手袋。整個人除了藍色,就是讓人看不透的漆黑。她綁了一條馬尾,靜靜的吃著麵。她清楚不少人正在打量她,但這種「人群的中心點」感覺她可是習慣有餘。優雅的喝了罷熱奶茶,希兒抬頭就看見洋之站在她眼前。

「吃完了吧?」洋之微笑說。

希兒輕笑,把手提包交給洋之後,又在眾人目光下離開店鋪。

「又當自己是明星…」洋之一敲希兒的頭,憑她剛剛神氣又驕傲的模樣,就知道她把別人的注視當成讚賞。希兒得意的笑著,對於別人的欣賞她會稱之為讚美。

「有甚麼所謂。」希兒交了個單眼,她相信那些是優雅的氣質才讓人留意。

洋之反眼,分明就是標奇立異的樣子吧。他拉住希兒,而蒼也拿著熱咖啡走來。

「要上船囉,準備好了沒?」

這次的澳門之旅,也許不會如想像中簡單。洋之眉一扭,討厭的直覺讓他在船上陷入沉思。一旁的希兒挨在他肩上補眠,而蒼則拿著 iPad 看影片。整架船靜俏俏聽不到一聲雜音,而洋之看著昏睡中的希兒,思索著任務以外的危險。

其實這是直接的工作,賭場內出現逢賭必中的傢伙,要讓他賭輸並揭穿他的身份。而洋之的目標人物,是個擁有超能力的青年。賭場其實暗地禁止超能力者進入,但能力高強的超能力者,總能逃過檢查和監察。洋之一窺熟睡中的希兒,直覺令他覺得那是希兒在「組織」的朋友。

他憶起初次和希兒見面的時候。

那時候希兒一頭短髮,天真裡帶著小大人的成熟,卻於言行間讓人知道她不過是個裝出來的少女。洋之當時在公園裡靜坐,等待目標到達。拿著一本書,洋之在幽暗的燈光下閱讀。他清楚記得,那本正是描述吸血鬼伯爵的 Dracula 。閤上書本,他留意到在花園大門旁鬼鬼祟祟的希兒和她的朋友。

憑氣息便知道她們是超能力者。然而這些他都不在乎,反正最重要的,就是把等下的狐妖殺死。是超能力者們出的高價目標,同時這隻狐妖也是狐族的走狗,殺死牠,狐族也不會向自己尋仇。洋之壓著自己吸血鬼的氣息,在走過的人類中挑出屬於他的獵物。

突然,時空靜止,洋之拿著書並躍出路中心。路上人類扭曲,一同聚合,化成一隻銀色四尾狐妖。洋之咧嘴一笑,張開雙臂,露出銳利的獠牙衝向狐妖。對付妖怪跟對付吸血鬼不同,吸血鬼也只是人類般的外貌,他們也偏向以人類般的對決來一定生死。妖物們則不斷以化身並以魔力作為攻擊方法,跟超能力者差不多。

洋之最喜歡和妖怪打架。盡情地化成銀紅色的狼妖,一解平常抑壓的情緒。

對付吸血鬼,他依然當自己是半個人類。但對付妖怪,他,坦白面對瘋狂的自己。

然而洋之知道,變成妖怪的日子只會越來越多,血液一點一點步向沸騰,他終究也會成為人見人憎的妖怪。

銀狐在洋之身上高速遊曳,急促的風變成一把又一把利刀,洋之的皮膚秒間破開,血液在被壓逼的身體中爆出。洋之發出痛的哀號,卻沒有抹殺他嘴上的弧度。風把洋之的身體割破,也將公園裡的燈擊破。一盞又一盞,接二連三。

公園頓時變暗。沒有半個人類出現公園裡。

狐妖狂野地卷纏洋之,尾巴和身體越收越緊,直到洋之無法透氣。低而沉的哭聲就像哀求銀狐放開自己,但銀紅色狼妖那副表情,那些得意的笑容,卻和哭聲毫不相襯。銀狐用力一勒,狼妖洋之應聲碎開。

銀狐得意地放開洋之,吸血鬼要死了吧。牠低頭,卻發現被困綁住的那傢伙早已消失。

『噯。』低沉而性感的聲線在狐妖身後響起。

完整的西服著裝在吸血鬼身上,新月逆光下洋之的影子又長又幼,唯獨影子嘴角的位置卻看見那道由光交織而成的光容——邪惡又可怕。地上的黑影漸漸包圍銀狐,銀狐驚惶的欲跳開,但化成血狐的洋之一口咬住銀狐的頸項,吸吮著妖怪的血液。銀狐全身顫抖的想甩開洋之,但洋之的尾巴困住銀狐,血色的身軀和紅色的液體在洋之放開銀狐後化成尖刺,從下而上直插銀狐的身軀。

猶如宣示勝利般,紅色尖刺越長越高,把將死的銀狐高高舉起。

後來,洋之聽見花叢裡的聲音。他漸漸化身成人探視,但明顯聲音並不是因為他而發出的。他之後才從希兒口中得知,當晚她們等候銀狐,但由於只是想著玩手機遊戲和聊天而忘了任務。回到組織才知道,組織請了這隻大名鼎鼎的吸血鬼來彌補兩個新手超能力者的不足。而洋之也知道,那個高價讓他殺死狐妖的超能力者,原來也是有組織的。

他們再次相遇時,已經是洋之在 R34 上,而希兒則在旁邊的那架車裡。

他停在燈前想著晚飯該煮些甚麼給哥哥時,眼角瞄到一旁的私家車,乘客位上的正是當晚撲殺銀狐時遇上的那個超能力少女。為免被發現,洋之別過臉裝沒看見般。燈轉綠色,洋之一踏油門,在希兒面前離去。

「洋之,到了。」希兒輕拍洋之肩膀。

在回憶中洋之抬頭,原來船已經停下,搭客魚貫下船。看見澳門一街都是人,洋之訝異,有多年沒有過來澳門?洋之只知道他來澳門的原因是那個人--沒有他的工作,洋之不會特意走來澳門。身邊人倒興奮非常,希兒甚少過來澳門,而更大原因是,所有使費也是委託人付費的。

「哇啊…」希兒看著巨大的客房,心裡讚歎不已。從前也和組織外遊過,但所住的酒店和這所真是差天共地。

「還好把 PS4 都帶過來了…這個電視真的超爽啊。打機超正的啊~」蒼認真打量電視,同時在行李中找出一部黑色遊戲機,還拿出一個鍵盤。插進電視裡後,電視顯示出工作平台而不是 PS4 應有的樣子。

洋之把一隻光碟放到遊戲機裡,裡頭顯示一堆希兒看不懂的文字,及後電視投影出一個全息影像。「欸?為甚麼要這樣顯示?」

希兒不解的望向洋之。

「這是子陽家的咒語。為確保資料的安全,我會讓對方把資料放進施過咒的光碟裡。」洋之留意著蒼鍵入的句子,「這是專門為超能力者而設的。」

「那光碟怎樣送到委託人手上?」希兒皺眉,「這五年都沒聽說過。」

洋之知道希兒不快,他笑了笑,「這是新方法,只是網絡的加密現在不太可靠了。」

「你沒解答我的問題。」希兒注視著全息投影,裡頭的身影有點面善。

「…」

洋之抬手,黑紅色的蝙蝠在揚手時飛出,直向窗戶飛走。牠在外邊打轉幾圈後,再回來並變成一隻光碟。後來,光碟在台上變成血水,流向洋之腳旁,被吸回體內。希兒一臉不可思議的看著洋之,「你這傢伙是魔術師?現在玩魔術嗎?」

「是主人留下,『諳』裡的法術。我學了好久才研究出來。」洋之指著全影裡的金髮身影,「就是他。這次的目標。」

蒼也一同看著由委託人交下來的目標,但只有遼遼數字的描述遠遠不足夠讓人防範。他定住投影,再打開一個搜尋器。那是一個印有迷你蒼作首頁的程式,外人一看見就知道那是由網絡駭客 Aoi 所製的。「你這傢伙可以不用自己的相貌嗎?明顯讓人把箭頭指向我啊…」

「別傻,我還沒跟你說因為你的『強大』,讓我受了多少誤會。」蒼不屑的看著洋之,「真搞不懂為甚麼我們是兩兄弟…」

洋之沒蒼好氣,雖然,真的是他的關係讓蒼變成這個樣子。

「你兩個加上去差不多二百歲的傢伙…」希兒眼看蒼又要發作時,洋之強壓下自己的情緒,拿起酒店的電話撥起來。蒼沒有管洋之,繼續他的工作。

「你好。一支 Chardonnay ,一個酒杯。還有薯條。嗯,謝謝。」

希兒暗付,這兩兄弟又來了。她閉上眼睛,只能以嘆息來收結。

 

在陽台上的洋之,翹起腿,於新月下獨酌。他兩指托住杯底,搖晃酒杯後,緩緩細嘗酒的味道。月光折射下的白酒晶瑩通透,光輝在杯心不住的閃耀, 金黄色顯示酒的身份,就是 Chardonnay 。洋之拿起酒,眯眼看著酒杯底,思緒於酒一般沉澱在杯底裡。他抬頭,深深的吐氣。

也許從來也是太直接才惹禍的。他的哥哥也是因為他才變成這個模樣。

洋之看著正玩得忘形的蒼。叫給他吃的薯條早就吃光,玩足三小時也不厭的還在繼續玩,洋之有點不理解的皺眉,他轉向陽台外,決定想一下明天的計劃。

看著顏色雖深但清澈依然的酒,洋之想,那人絕對是個警惕至極之人。能在同一間賭場內出入自如又不被「同類」或「怪物」發現,想必他一定用了很多心機掩飾自己的異能。而且,於那人而言,他並不是個貪心之人,一場大勝過後必定先行離開,及後再侍機而行。

是個聰明人。要揭開他的面紗,還有讓他知難而退,洋之得承認除了直接殺死對方,他不想再思考下去。

「洋之。」少女的叫聲把他拉回現實。洋之得承認自從那天晚於電車上殺死吸血鬼後,他的心神都沒有回來。

「希兒。」

月亮下的希兒被灑了一層銀光,穿上粉紅色睡衣跟披著長髮的她,有點像從前自己一直迷戀的那個女人…洋之勉強擠出微笑,「怎麼還沒睡?」

「沒甚麼,我知道,你和蒼都想問我,那個金髮少年的事吧?」希兒走到陽台上,扒在欄杆前,「他是我的情人,在組織裡。」

「啊,是這樣啊。」洋之一口乾了杯裡的酒,他忽然很想整支灌進口中。

希兒遠挑天空。除了對岸的工廠外,這個景觀讓人無法挑剔。

「他…除了那兩分鐘的預視外,迷幻也是他拿手好戲。就憑這兩招,他已經讓組織完全信任他。同時,他也是組織的準骨幹。」希兒眼睛盯著遠處的光點,雖說曾是情人,但說出來希兒卻沒有太大感覺。像描述天氣般,多於要傾訴身世。

洋之托輕撫下巴,偏偏就要遇下這些麻煩人…

「本來直接找出目標殺死他就可以,但偏偏要給『那個組織』下馬威…妳也知道我不是個擅於思考的人。」洋之苦笑,大概只有他才會如此苦惱。

「別想太多,先去做吧。反正委托人也在金錢和時間上支持你,不是嗎?」

希兒笑了,這個男人也實在想太多。

所以洋之想也想不通,為甚麼現在換他當成荷官,還要站在一大堆賭徒前,等著他們下注過後打開骰盅。身穿白色高領襯衣,還有貼身黑色背心,洋之臉如死灰的站在賭桌後,盯著客人的舉動。希兒和蒼站在賭桌的不遠處,監察附近的人群。蒼沒有脫下要逃避太陽而戴上的墨鏡,並拿著賭場的免費飲料悠閒地挨住一部老虎機。

希兒嚼著口香糖,眼神飄向洋之,「大概只有把洋之丟出來,才能吸引那個高傲又愛挑戰的他吧。」

「你們超能力的怪咖…還真喜愛挑戰呢…」蒼啜了口奶茶,偷瞄一下冷靜又認真的希兒,「雖然,你把這隻吸血鬼像小精靈般在口袋裡丟出來…換著我是敵人,我也毫不猶豫的挑戰他吧。」

低嘿一聲,希兒若有所思的微笑,「也對呢,但好像來了不該來的人啊。」

蒼將目光轉回洋之,桌前有個身穿黑色大褸的男人,站在賭桌的正前,和洋之並排。其他人恍惚感到兩人沉重的氣場,紛紛讓開。男人放了十個酬碼在桌上,微笑道,「沒有了,請開吧。」

對於來人擁有嚇煞全場的氣壓,洋之倒沒有為此緊張。氣息早讓洋之知道,他是超能力者的前哨。洋之在桌前一攤手,表示不能再下注。高領大褸擋住男人的臉,當他看見骰子顯示出和男人投注的數字一樣時,得意的笑聲傳進賭桌前人們的耳蝸裡。

「這是警告,不要再調查這件事,不然別妄想離開澳門。」他向洋之一俯,引來警衛緊張的擋住洋之。洋之揚手,示意不用擔心。

「那我也可以告訴你,別妄想讓我放棄。」蔚藍的瞳孔驀然轉紅,詭異的笑容帶著貪婪的慾望,洋之同樣地警告來人,「你們都知道,那個僕人,從來不好對付。對吧。」

嗆聲。看著男人轉身離去,希兒站在原地,等待洋之從賭桌前走出來。

「我沒見過他,大概是高級幹部。」希兒在洋之旁耳語。隱藏在黑色大褸下那健碩的身材,還有低沉磁性的嗓門,希兒翻遍腦海,都沒有這個人的資料。

洋之沒答話。沒關係,返正從前只有自己一人時,沒有背景資料也得照著幹。而那男人下的是警告,他清楚總有這種事,但如此「溫柔」的忠告,他郤未曾試過。

難道,只要錢是嗎?

這是洋之心裡想著的唯一答案。以超能力者的做法,要殺要剮根本用不著在賭場裡贏錢,幹一番大事就可以了。洋之心付,他們,明顯要快錢。細思的他沒有理會跟在身旁的希兒,直接走向後台。

「這傢伙…一想心事就人都不管了。」希兒嘆氣,也只好離開賭場。蒼則把視線放在剛剛和洋自對峙的男人,若有所思。

幹部如此警告,大概對著幹的後果比現在更麻煩。

超能力者對洋之的態度從他令希兒叛變後起了變化,本身友好關係變成冷漠相對,洋之也因此而失去超能力者這個客源。如今再挑戰超能力者,日後他的日子可不好過。

是他,蒼尼維利,的日子不好過。

「嘖。」蒼有點氣結,這趟渾水他從來不想踩下去。但他沒選擇。

因為自出世開始,他倆的命運注定要纏在一起。

 

洋之回到房間。靜悄悄的套房只有打掃過的痕跡,厚窗簾布檔住強烈的太陽,而無人的寢室告訴洋之,兩個傢伙也出門去。搔搔頭,對於出門的希兒,洋之不以為言。她除了是超能力者,也是個普通人,日照出現時不在室內是情有可原。但蒼…他可是貨真價實的吸血鬼,還是不能再太陽出現時離家的那種。雖然不是說一出門就會融掉的那種,但晚上回來時,他得需要更長的睡眠時間去彌補身體的缺失。

然而,沒時間管了。洋之定在原地,眼角瞄向一個方向。

「出來吧,朋友。」他說。

窗簾下的影子緩緩在前方拉長,墨色液體漸漸沸騰,骨碌骨碌的聲音帶著氣泡,在那灘液體裡慢慢形成人的模樣。洋之無奈的托額,對於這個朋友他可是沒轍至極。「我說啊…這個出現的方法也太嘔心吧。」

「你也不是一樣嘛。」他輕笑,走到洋之前方,「還是一樣的年輕嘛。」

「不老不死又怎會有歲月痕跡。」洋之轉身,挨在牆壁上,「很久沒見了,費迪南。這次又怎樣了?」

銀白色的髮絲帶著小麥色的肌膚,赤紅色的瞳孔配襯那份玩世不恭的笑容,白色 V 領低胸背心跟黑色西褲,連帶一件松綠色西裝外套,費迪南一整個就是富有又任性的公子哥兒。他笑著看洋之的苦惱貌,當房間是自己的家般,隨便地躺在沙發上。他雙手交疊,壓在頭下,「早就留意到『那些蟲子』找來有預知能力的小孩來騙錢。」

洋之沒答話,心想,賭業也是騙錢嘛…

「本來一次半次就算了,反正當是善堂,施捨一點給他們就好。但沒想過,他們變本加厲。」

費迪南的眼神一變,那份凶狠和邪惡,跟洋之相比要恐怖得多。洋之盯著這個經他主人而認識的男人,想當年他也受過這男人的監視,他那份心思,洋之絕對清楚。

「那…你算是拿我來跟他們攤牌吧。」

「對。」費迪南坦白說。

--就知道這傢伙沒好事。洋之脫下外套,把它丟到一旁,「那麼,日後每次『小蟲』來襲,我每一單工作都照正常收費。要知道,之後多事了。」

「多事甚麼的,你也能解決吧。喔對了,上次說要你幫我告訴你老哥的事——」

正要追問洋之時,費迪南的話被一陣少女的笑聲打斷,兩個男人轉向門口,發現一堆穿著校服的女生走進來。不對,洋之看清來人,是一些穿著校服打扮的男生,還有…那個一直叫他試衫、試衫但又沒做,結果自己連假髮都戴上的蒼。洋之一指費迪南,「好了,你說要看的『那個蒼』,他來了。」

而那件衣服,正是當晚蒼叫他試的衣服。

費迪南眼前一亮般看著對著自己微笑的蒼,「這樣是犯規啊。老哥。」

「沒關係,我打算一直這樣穿著。」偷瞄別過臉的洋之,蒼讓跟在他們身後的攝影師走到自己房間裡,並對費迪南道,「想不到這次的工作是你發給他的。」

費迪南好奇,「他澳門的工作不多,能來到賭場工作的,你不會不知道吧?」

掩嘴輕笑,蒼無視洋之的沒轍,詢問那個一直打量他的男人,「其實我早就猜到了——要不你打算來當唯一的男主角?」

「暫時不用啦。」費迪南看著洋之出門,「你知道我們還有事要幹。」

蒼拉著費迪南,「由他出去好了。」

看著穿著藍色水手服,頭戴金髮的蒼,費迪南總算理解洋之彆扭的理由,「沒人說過你們兩兄弟是雙生兒嗎?你這樣穿下去,搞不好你弟…」

「因為弟弟看著我,就好像看著自己一樣,但他對『這回事』沒興趣。」

整理自己的衣裝,也梳理一下稍稍被風吹亂的髮絲,蒼乾笑的表情讓費迪南奇怪。雖然從洋之口裡聽過他哥哥的事,也見過蒼本人,但從沒見過蒼的偽娘裝。他的一顰一笑,和女生完全沒兩樣,但想起他是洋之般的模樣,費迪南覺得有點不合。腦裡總是浮起洋之陽剛的神色,而不是蒼那張暗帶陰柔的臉孔。

想起洋之每每討論蒼的反應時,費迪南禁不住笑了。他挽唇,咳了幾聲,「不過,沒問題啦。那傢伙雖然說不喜歡,但他實際沒說過你甚麼壞話。」

「好啦,別說他了。」轉身直入客房,蒼伸出手,「要來嗎?男主角。」

笑著嘆氣,費迪南一彈蒼的額角,「不要把照片亂放啊,不然你弟弟下一份工作,可是要把你的硬碟燒掉啊。」

「哈…你覺得我不會備份的嗎?」蒼熱情的牽起費迪南的手,帶對方進入他的世界。

門外的洋之聽見房裡聲音沒了後不由得苦笑。

「果然只穿起衣服,就換了個人啊…」

 

希兒在新馬路上走著。今天換了一件白色貼身小背心,刻劃豐富的上半身線條。一條黑色的高腰裙子,長度卻只到大腿的一半。腳上一對高三吋的紅色高跟鞋,中空的鞋頭讓塗了銀色指甲油的腳趾醒目的曝露人前。天氣有點熱,希兒隨便的綁了個小髻子,結了個小軟帽在頭髮上,偶有幾條不安份的髮絲在髻旁溜出。

稍稍拿下墨鏡,希兒看著對面馬路的噴水池。今天丟下洋之兩兄弟,自己一個去吃豬扒飽和葡撻。最重要的,就是吃過以後要到小型賽車場去。作為一個忠實車迷,希兒說不出拒絕去玩的理由。她悠悠的踏著腳步,把耳機塞進耳裡,在她的小世界裡瘋狂炸著 Rage my Dream 這首歌。

「天氣…好像有點太熱吧。」呢喃著,她正踏上行人路前,一陣急促的尖叫聲衝入腦海,眼底是一架巴士向自己方向撞過來。希兒驚醒般望向後方,十秒後一架巴士將會衝過來。

沒有想太多,希兒急忙大喊,「快點走開!等下有巴士——」

話未畢,車已經向著希兒撞過來。眼前有個小女孩還不知裡就的向她的方向跑,緊張的抱起女孩,不管他人死活,希兒立刻向空地更深處逃去。一聲巨響,巴士撞上噴水池,被撞斷的水管射出水花,向四處亂噴。

整個廣場亂作一團,受傷的路人倒得滿地也是,沒有一個不是呻吟著喊痛。好些有心人安撫著傷者,而小女孩驚慌的抱著希兒的腿,眼裡盈滿了淚。希兒蹲下安慰女孩,同時警戒的環視四周,沒有跟她氣息一樣的人啊…

「還是太嫩了啊,李希兒。」一把聲音在她上方響起。

一抬頭,那頭熟悉的金髮映入眼簾。那張依然稚氣的臉卻有著一絲狡黠,藍色眼睛恍忽讓希兒看見自己的倒影。熟稔的臉容向希兒顯示,他就是洋之工作裡的 Key man 。那個曾經一起過的人。

「繆…阿貝?」希兒向後一退,整個人跌坐地上。小女孩看見媽媽緊張的跑過來,哭著飛撲向擔心得同樣哭起來的母親。

阿貝伸出手,扶起坐在地上的希兒。兩人交換一個無奈的笑容,心裡清楚這是怎樣的見面。這是不應該出現的場合,但偏偏又得再見。

還是希兒先說話,「…好久沒見了啊。」

「嗯。」對方笑了笑,有點尷尬。他沒正眼看希兒,只因再看一眼,便會想起無憂無慮的過去。阿貝垂頭,卻見希兒的短裙反起了一小角。他靠近希兒,輕輕把裙子整理好。

希兒深深吸口氣,她窺視阿貝的表情,最終放鬆的大笑起來,「有需要這樣緊張嗎?我們只是五年沒見罷了。」笑著後退一步,彎下身,只笑不語的看著阿貝。

「妳啊…這樣不經意地走光可是甚麼意思?」阿貝也放鬆起來,伸手幫希兒按住胸口的春光乍洩。希兒滿意的看著阿貝,心裡憶起過去的甜蜜。而那份默契,多多少少還在兩人行動中存在。

及後,阿貝帶了希兒到附近的冰室吃飯。那間冰室是阿貝在澳門的飯堂,他和裡頭的侍應混熟的程度差不多是稱兄道弟的那種。他們看見阿貝帶來一個少女也忍不住笑了,心裡偷笑阿貝和一個小妹妹交往。阿貝瞪了侍應們一眼,和希兒坐到店裡的一角。

舊式天花風扇慢慢轉動著,巴掌大的白色瓷磚是牆身唯一的裝飾,帶黃的燈光讓店舖有種抹不掉的老舊。穿著白色衫的侍應,粗魯的聲線在冰室內滙響不止的聊天著。他們都是上年紀的大叔,但意外地有親切感。阿貝讓他們幫忙下單,而希兒則發呆看著玻璃門因人流開開關關的模樣。她收回視線,阿貝正溫柔的看著她。

「這五年,生活還好嗎?」

一開首阿貝用問候天氣般的語氣問。希兒眨眨眼,露出一副滿足的樣子,「還好啦,不用再在虎口下生活,也有人照顧。」

話語間有著莫名的幸福感,這是阿貝在希兒臉上找到的。

「…跟他一起,真的快樂這麼多嗎?」

同一句說話,阿貝問過當時準備背叛組織的希兒。那時的希兒天不怕地不怕,她只是跟阿貝說,要死也不怕,只怕見不著他。阿貝也不明白希兒的想法,但對於這個嘴硬頸也硬的女生,他只好把她放走。那時的阿貝還受了組織不少折磨,然而他並沒有說出希兒離開後的目的地,一直默默承受。

面對阿貝的問題,希兒有點不知所措。她清楚那時的阿貝為了他受了多少苦,但的確,她真的對他再無感覺,只有那丁點歉意。只是,直接說出感受,對阿貝而言這真的不公平。

「說吧,那時的我是自願的,妳並沒有對不起我啊。」阿貝挨向椅背,他倒想認真的談談離開組織的生活,「放心吧,組織並不會來找妳麻煩。我保證。」

希兒眯眼,一臉不信。的確在她叛變後,組織真的沒有找過她。

「…其實我有想過,這是局。」娓娓道來,希兒露出不可置否的笑容,「搞不好你是來下毒的,又或是剛剛那場意外…」

「要殺妳的話,才不用這樣勞師動眾。」阿貝哈哈大笑。

看著阿貝開懷的笑容,希兒放下戒心。她垂頭吃著葡撻,久違的窩心感讓她選擇沉默。

「妳還真是容易看穿…愛上了那隻吸血鬼?」

在卡位的對面跨過桌子,阿貝壞心眼的靠近希兒,期望在她臉上找到一絲半跡的害羞。溫熱的氣息在希兒臉龐遊轉,那痕癢的感覺令希兒立時退後。四目相投下,希兒尷尬的別過臉,「不要玩了。」

「告訴我嘛?」阿貝嘿嘿一笑。

「沒有愛上,只是覺得他可憐。」希兒一噘嘴,瞪著只笑不語的阿貝,「別說這個,吃完了我要到賽車場。」

「好吧好吧,我的公主,就和妳去吧。」收起笑容,阿貝把剩下的飲料喝光。兩人結帳後,就搭巴士向賽車場出發。沿路上阿貝談天說地,希兒則靜靜的聽著阿貝說的故事,時而輕笑和應。話題沒牽涉任何和阿貝工作有關的題目,風花雪月是兩人唯一能做的事。

巴士駛過大橋,晴朗的天氣映照於江口的咸淡水交界中,反射出一片又一片如鱗般的光影。一直縮小的樓宇和建築印進希兒眼睛裡,窗口溜進來的涼風,多多少少吹走了太陽帶來的悶熱。她一撥髮絲,小軟帽卻被甩開,從窗口飛走。

希兒並沒留意自己丟了小軟帽,但阿貝看著小軟帽飛走,打量著些甚麼。

最後,兩人在賽車場附近下車。時為周末,賽車場上有好幾個男性在玩著。阿貝陪同希兒走進登記處,在櫃台前站著。員工看見一男一女走進來,心想應該是男生要來玩吧,便問阿貝拿身份證登記。阿貝禮貌的笑了笑,指一指比他身旁的希兒。

員工們明顯的看呆,一個少女要玩賽車啊。雖然曾經有女性下場一起玩,但這樣嬌小又可愛的小女孩還真是第一次見到。他們拿起希兒的身份證,算算年齡這個小女孩已經 25 歲了,但樣子還是和一個小女孩沒兩樣。員工好奇地看著阿貝,這兩人的動作說是兄妹又過份親昵,但作為情侶,卻有種說不出的隔閡。

員工匆匆的做好登記,並帶領兩人進入準備室。裡頭有兩個和阿貝差不多年紀的男生,一見希兒踏進房間便竊竊私語。希兒優雅的坐下,阿貝則留在門外等待。

忽地,希兒的電話響起。阿貝下意識地回望希兒。

『到哪裡去了?』是洋之的聲音,有點擔心卻沒訴諸於口。像做了虧心事般,希兒翻開手機紀錄,原來剛剛洋之打了幾次電話,她統統沒聽見。

「啊,在賽車場。」心想也沒甚麼好隱瞞,而相信阿貝也有辦法離開賽車場吧…大概。

『等下我來接妳回酒店。晚上不要和我到賭場了,我和費迪南決定要引誘「那人」出現。』

洋之如實把決定告訴希兒,他沒想過在希兒身旁陪伴他的,卻是他們一直要找的人。眼神游向阿貝,她急急的道,「好吧,我現在可要下場去玩了,等下再說。」直接掛掉電話,換來解說員停下講話,笑著望向希兒。

「小妹妹,剛剛說的妳懂了嗎?」

「我自然會懂。帶我進場吧。」不想理會這些人,只想快快下場狂衝,希兒心焦的直接無視在場所有人,並走出門口。

「雖然妳有車牌,但這不代表——」解說員追上希兒,卻換來阿貝一句輕描淡寫的話。

——要學習的話就在場邊看吧。話畢,阿貝走上看台,留下一臉愕然的解說員和男生們。

場外響起跑車的排氣聲,阿貝回望,賽場外一架紅色 Audi R8 停泊好後,穿黑色西服的男人下車,向看台走來。眯起眼睛,沒再細想,這個男人應該就是傳說中的那隻瘋狂吸血鬼。刻意的收回視線,他把所有心思都放在希兒身上。

只見戴好頭盔坐在小卡車上的希兒凝望前方,當一切準備好後,她緩緩駛出停車坪。在身後的男生們一開動小車,便超過希兒,飛一般的在賽道上奔馳。希兒皺眉,哪有人會這樣檢視場地?她握著方向盤,閉上眼,將所有感覺放開,尤如用靈魂把整個賽道掃描入腦。張開眼睛,希兒恍忽看見不同數據向自己湧來。

那是熟悉場地的心法,只用一秒集中,就能把賽場印進腦海。

前方的男生感到一陣壓力。

後方本應差一整個圈的女生不知何時追上,他們還沒來的及反應便見到小卡車在旁衝過。入彎的動作狠而準,仿彿看見小卡車快要翻倒。逆風下男生看見猶如專業賽車手在賽道上破風而上,那種巾幗不讓鬚眉的氣勢如同女戰神,擊倒剛剛還在恥笑她的男生。

雖然希兒從來不在意別人怎樣看,但小看自己嘛,還是要受點教訓。她加速,在只剩她一個的世界度享受車速。割臉般的氣流,逆走的空氣中,速度並沒有因為過彎而減少,相反更因為速度令車裡的那女孩興奮。她牽起得意的嘴角,瘋狂的戰意讓她沒有停下之意。耳蝸有風的迴響,在競速之間希兒看見另一架車遊走賽場,她眯眼,一把聲音告訴她,她要挑戰那個下場的人。排氣聲變得更響,希兒追上剛下場的那人。

在後方看著對方入彎,對手像極腦海裡的那人。希兒在下一個彎裡搶到位置,爬過那架小卡車。

…是那個誰讓我血液沸騰得無法靜止?希兒腦裡飛快地想起一個女人,但她飛快地甩掉這個猜度。她不會來這裡吧。但,身後那架車靠得極近,轟隆的排氣聲好像近在咫尺。

如果說這是遊戲,也許太過小看希兒的認真程度。兩個男生已經停車在旁驚嘆的看著,阿貝則全神貫注看著希兒的比賽,還留意站在看台,雙手插袋的吸血鬼。再回望賽場,希兒駕著的小卡車快要甩掉後方那架車時,卻在不知不覺間被拉近距離。兩架小卡車的響胎的聲音此起彼落,希兒也有點急燥,在幾圈過後那傢伙還是在自己身後無法甩掉。

沒有倒後鏡,只有用聲音的大小去決定對方的遠近。希兒沒再細想,決定使出渾身解數來將對方擊倒。

衝過終點一剎希兒收慢車速,再兜了一個圈後回到停車坪。她脫掉頭盔,再把內裡的蒙頭布拉下,看一看和自己對決的車輛時,她發現那架車不在場內。「怎麼會…」

還想問這是甚麼一回事時,原來那架車駛過了她,再回到車房裡。一個身影高佻的女人從裡頭步出,啡紅色的髮絲下有著帶點雀斑的臉龐,黑色瞳孔有神地展露自信的一臉。她帶著微笑走向希兒,讚歎的道,「好久沒見了,技術進步太快,我也追不上了。」

「絲莉亞!是妳啊!」連高興也來不及,希兒撲向絲莉亞懷裡,興奮的抱著對方。

「唷,連洋之也來了。剛好這幾天回來打理一下,便遇到你們。」

絲莉亞笑著迎上前來的洋之,她放開希兒,跟洋之打招呼,「我說啊,來澳門也不通知一聲,實在不夠朋友。」

洋之眼角溜向對著希兒大流口水的兩個男生,他姆指一指他們倆,表示希兒要不要先打發對方離去。吐吐舌,希兒跟男生們稍作交流,也和這些男生們自拍,好讓他們可以在社交網絡上耀武揚威。

「沒甚麼…妳知道我們來澳,也不過是任務吧。」洋之輕笑,「也許妳來香港找我們會比較快吧。」

「我才沒這麼多時間,要知道過一陣子又有比賽,我也沒時間在澳呢。」

絲莉亞一撞洋之腰際,示意洋之看看希兒舉動。但見希兒走出賽車場,再進入場裡卻是一臉悵惘。尤如找不到些甚麼,也像失去些甚麼。她走到洋之旁,半帶失神眺望無人的看台。

「怎麼了啊?」斯絲莉亞問。

搖搖頭,希兒一拉洋之的手,「剛剛…有見到看台上有人嗎?」

洋之搖手置否。而絲莉亞則好奇地打量洋之的動作,若有所思。

 

一行三人和巧合遇見的絲莉亞吃過飯後,洋之把希兒交給絲莉亞,便和蒼一起步入賭場後台。在費迪南的手下帶領下。他們換上賭場衣飾後,蒼若有所思的打量洋之。

「我說啊,等下我來當荷官吧。」他遞上遮瑕膏給洋之,「反正他們知道我攻擊力等於零,他們一定會攻擊我的。那時你便返擊,殺他們措手不及。」

接下蒼的遮瑕膏,洋之清楚那是叫他遮住嘴角的那顆痣--兩兄弟的分別在於那顆明顯的為食痣,還有蒼那張輕佻卻成熟一點的臉龐。然而兩人只要認真起來,也沒誰可以分辨兩者。洋之抑壓過份強烈的氣味,換上與蒼一樣的赤色瞳孔,他打量站在前方的蒼。好像欠缺些甚麼,也沒了些甚麼。

「痣啊。」洋之指指蒼的嘴角。

「那麼,要不我連藍色隱形眼鏡也帶上,好不?」蒼在他的化妝盒上找出一副藍色隱形眼鏡,在洋之前晃晃。

伸手一請,洋之示意蒼隨便。

一切準備就緒。雙生子轉過來,仔細打量兩者的樣子。同樣熟悉的感覺,就像看著鏡子般的倒影立體化。蒼抬手,將洋之的眼鏡脫下,「你漏了眼鏡,還沒脫下。」

「…是嗎?」洋之接過眼鏡,略略有點不安,「如果真的不行,別勉強。」

「別少看我。」蒼轉身就走,沒理會洋之的嘆息就離開房間。

費迪南在暗處漸漸現出,看見洋之整個就是蒼的模樣,不禁發笑。

「我說你啊,就別裝了吧。怎樣也裝不出蒼那種浪子感。」哈哈大笑過後,費迪南忽地收起笑容,「『目標』出現,在高注項那邊。」

「大概要一次過『提取』吧。」洋之綁好頸上的領結,穿上黑色背心,盯著高注項賭桌上的金髮青年。

那個在賽車場裡看著希兒的金髮男。憐惜又心痛般的眼神,至今在洋之腦海徘徊不止。

『他是我的情人。』

洋之目不轉睛看著屏幕,組織著不同的可能性。他想過希兒會將五年來發生的一切都一字不漏告訴眼下男人,但這樣也太對不起希兒。只是突如其來的不知名男生,是敵人,更是希兒的前度…洋之的不安劃在臉上,吸引費迪南注意。

「你也會為一個男人想這麼多?蒼都下決定了,只等著你上場啊。」一揮手,費迪南為洋之打開門。走廊刺眼的光線直入洋之瞳孔,記憶融入光影,猶疑的內心消失得無影無蹤。

再想也得幹。洋之這樣說著,他走出房間,來到一個不受普通賭客打擾的貴賓室。

那個金髮青年就在賭桌前。

阿貝坐在蒼前方,翹起雙手輕鬆地看著正在發牌的蒼。他留意著蒼的動作,腦海漸漸浮現接下來的牌——天牌八點,閒勝。他只是丟了個十萬在桌上,卻因為預知未來而得到所有。把牌發到阿貝前,他緩緩牽起一角。天牌。

一賠一,輕而易舉的得到所想。

阿貝優雅的啜了一口紅酒。 Perfect 。

在旁看著賭局的職員,專心看著眼下這個賭客有否出千。從後趕上的洋之和費迪南,在賭桌後方屏息靜氣。這個小小貴賓室裡,就只有阿貝一個賭客「對付」蒼這個荷官。基本上,能預見未來兩分鐘的牌局,對阿貝來說已經足夠。要勝利,不過是舉手之勞。

看著眼前和背後兩個一模一樣的荷官,阿貝倒在想,這兩人會否在此將他正法。

前方是世界最強的吸血鬼,後方是他的雙生哥哥,雖然蒼的力量不及洋之,但擅於計算的男人永遠最難纏。阿貝想著時,卻發現自己錯下注碼。

剛剛贏回來的十萬,一次過連本帶利輸光。他偷窺蒼的表情,一貫冷若冰霜。

阿貝在意自己的不慎,接下來的幾場也小心翼翼,完全「猜中」蒼接下來派的牌。洋之有點急燥,但蒼依舊氣定神閒,不為所動。空氣在蒼和阿貝前凝結,莊家節節敗退讓閒家繼續得逞,每次賭注越發越大,直到阿貝推出所有籌碼時,場中所有人沒敢作聲。侍應送上紅酒,阿貝接下,一口一口吸啜。

勝利在望。

十幾場賭局後,莊家已輸了一千萬。洋之緊握拳頭,赤紅的瞳孔變成貓眼般尖銳,吸血鬼的氣味更不經意的四散。充滿腥味的房間,只有超能力者和吸血鬼們才嗅到的氣味。

費迪南拉著洋之的衣袖,按捺不住的衝動吸血鬼是會壞事的。

「嗨。」

莊家說話了。他依舊輕鬆,沒半點猶豫,「第六感就像預知能力般準確啊。」

阿貝沒被蒼的話打動,他盯著蒼按住發牌機的手,生怕對方出千。得悉對手緊張,蒼刻意離開發牌機,從自己衣服中掏出本票,在本票上寫上「一億元正」四個字。及後,費迪南走到桌前,於本票前簽名。盯著這張有費迪南親筆簽名的本票,阿貝不虞有詐。

「你再多勝一局,這一億也是你的。」費迪南揚揚手,「擁有預知能力的超能力者啊。」

「…終究被發現了嗎?」他笑了笑,那是勝利的微笑,「不用再想了。你們拖延時間也沒用,只要你們繼續賭局,我也能知道機裡所發的牌。」

的確,他們是沒有勝算的。有序而單一的牌局,阿貝能知道所有結果。

「不過要得到這額外的一億,你也得拿出所有資本。」蒼把本票放到「和」的上方,費迪南則俯在賭桌前,和阿貝面對面。

「但,你沒發現,每場賭局你所需要的時間越來越多嗎?」

不要忘記,預知能力要耗費的體力往往超呼想像。更何況——

「喝了不少酒嗎?酒裡的安眠藥可是一等一的啊。」

費迪南的話讓阿貝驚覺,他不知不覺間被下藥,而且還混著酒。本來沒發現的話,他還能說那是累的感覺,但被揭破就如潘朵拉盒子一般,睏倦感一發不可收拾。他深深吸口氣,但行氣運血之感讓阿貝更覺頭暈。怎會這樣失策?

總是太有信心,太快以為自己勝利吧。

如果真的要勝——阿貝必須向身後那隻最弱的吸血鬼攻擊。這三人他都調查過,以察.費迪南年紀最老,心計最多,不能向這隻老狐狸下手;洋之.尼維利實力最強,而且砍頭、穿心不死,是怪物不能碰;最後是蒼.尼維利,那個跟洋之一模一樣的男人,但卻是最弱和無格鬥能力的吸血鬼。他沒再細想,一轉身右手幻化成繩索,直向「蒼」卷去。

也許阿貝忘記了,他根本沒有分辦清楚那個是蒼,那個是洋之。

他忘記了,他們是雙生兒。

「蒼.尼維利在我手上,來吧,要不把我殺掉吧,吸血鬼們。」

阿貝把洋之纏在自己臂內,然而從前臂傳來的劇痛,卻不是阿貝能忍受的。他痛極收起幻化的繩索,變回手臂的部份湧出血液,迷濛間他再看清,那個於蝙蝠飛散間換上黑色西服的男人,並不是蒼.尼維利。他是剛剛在賽車場裡的黑衣人。

如假包換的洋之.尼維利。

血色瞳孔冷漠地看著阿貝,那雙眼有著不容於世、讓人類恐懼的邪惡。

『…不用再在虎口下生活,也有人照顧。』

阿貝忽然想起希兒的話,那句說出來,溫柔至極的話。他看著眼前強悍的男人,如果他要和吸血鬼作對,希兒定必永遠不再願意和他打交道,而他也只會讓希兒陷入險境。兩者開打起來,作為吸血鬼同伴的希兒,將會成為「組織」的眼中釘。

一個與眾不同的少女,放肆卻內向,令人難以捉摸。或者,狂野與激情,會是絕配。

嘿,由這隻瘋狂的妖怪保護希兒,也許對希兒來說是合適不過。

按著傷口,衝向洋之,阿貝一腿踢向洋之臉頰。但受傷凡人的速度不及跋扈吸血鬼的敏捷,洋之右手抓著阿貝小腿,一把將他丟向牆角。背部直撞牆前的裝飾,錐心之痛使阿貝無法站起。

洋之踱步走向阿貝時,費迪南在他耳邊說了幾句後,他蹲下看著受傷不能動彈的阿貝。

「…是你啊。」

目無表情的看著阿貝。那是洋之僅有的神態。

「還好我看見…你對希兒也不錯…不然我定必殺了你。」

用捕獵者的眼神看著阿貝,但對方不屈的神情讓洋之蹙眉。就像明示洋之,你是後來才出現的人,沒有資格跟他說教。輕嘆,阿貝苦笑。

這是有緣無份的現實。

「…請好好照顧希兒。再見了。」

一陣強風在洋之眼前旋轉,那是阿貝的幻影。三人擋住沙塵暴,只見阿貝從貴賓房中衝了出去。洋之欲追上前問過究竟,但費迪南拉住了他,搖搖頭。蒼則沒一回事的整理手上卡牌,偷瞄費迪南。

「他們不會再來的了。再來,對雙方也沒好處。」攤手,費迪南看著逃難般的阿貝,「我沒殺他的人,也沒有棒打落水狗。那,就別再惹我了。」

金髮的身影由神氣變成落魄,洋之沉默,他知道,由阿貝決定發難那一刻起,這個青年永遠不會再有出頭天。

 

絲莉亞和費迪南送他們仨到碼頭。希兒抱著一盒曲奇,笑著跟蒼和費迪南走在前方。洋之雙手插在褲袋裡,一直默不作聲的瞧著希兒的背影。絲莉亞饒有趣味的看著寡言的洋之,趕上洋之的步伐並探頭撿視他的臉色。被絲莉亞探頭驚嚇,洋之向後一縮。

「怎麼了?有甚麼在我臉上?」洋之摸摸自己的臉頰。

「那個金髮青年…你緊張了?」一拍洋之肩膀,絲莉亞靠近洋之並恥笑他,「明明就看見他離開賽車場…不能接受她的過去?」

別過臉,洋之呼氣,「不是這樣。」

要希兒放棄過去?不可能吧。

但心裡的不是味兒並沒有想像中少。洋之望著希兒的身影,不應該是這樣的。「我說你啊,那個女人都已經沒聯絡了,還在想念些甚麼?」

爽直的絲莉亞一下子刺進洋之要害。男人差點兩腳卡右腳的跌向前,再回首看著絲莉亞時和一個失敗者沒兩樣。絲莉亞反眼,作為人類洋之真的是蠢極了。

「你啊,主人又找不到,馬子又沒一個,我沒見過這樣失敗的吸血鬼。」絲莉亞向洋之額角一指,「 Loser 。」

「隨妳怎樣說。」洋之甩開絲莉亞,跑上前和蒼他們一起走。他伸手拿過希兒捧著的曲奇,指指她嘴角的曲奇屑,姆指一掃為她抹去碎屑。希兒咧嘴一笑,高興的向洋之單眼。

費迪南和蒼對望,笑了笑。

登上船,洋之他們開始回港之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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