HERITAGE N

第1章 - N01

男人站在電車路前等候。

天氣熱得有點異常,然而,他卻一整身黑色西裝,穿著及膝大褸。頸前黑色領帶肆意地拉到一個剛好的位置,並看見男人白皙的鎖骨。右分界的黑髮,隨著兩旁車子捲起的風飄盪。他一托滑下來的黑色鋼絲眼鏡,藍色瞳孔盯著一架又一架迎來的電車。入黑的英皇道雖有路燈和店鋪的光照耀,但要看清電車上的人還是有點難度。他專心一致地看著電車,無視身旁異樣的目光。

一架電車駛到他眼前,挑眉,他走上電車並往上層走去。

電車走進異空間,在迷霧間消失無形。

男人看著電車停下,煙靄下他嗅到迷暈藥的氣味,同時樓梯下走上一個身穿制服的男人。他是剛剛的電車司機,中等身材,一般的香港人模樣。他沒在意在車尾的男人,靜靜地撫上少女的臉龐,深紅的眼睛和嘴角的獠牙顯出他是不容於世的妖怪。男人屏息靜氣地監察司機的舉動,在他要咬落少女的頸項時,男人把一支飛標擲出,在兩人間擦過並插進車廂裡。

「是誰?」司機立時大喊,男人再次於濃霧中消失。他緊張地四處張望,但男人郤不見踪影。

「出來啊!我知道你是誰!捕殺同類的人渣…!」

話未畢,司機已被踢開。他直向下層滾落,撞向無人的木椅前。司機驚惶失措的站起,眼前呈現一個他從前耳聞的傳說:血滴緩緩浮現半空,好像特技般慢慢接成一個人型。白煙過後,剛剛的男人半瞇著眼,盯著司機。

男人的瞳孔,也是紅色。

「我管你是同類,或是人類。剛好我接了工作,就是要把你--」男人抬手,在自己頸前做了個動作。顯然,那是斷頭的意思。

司機向後一縮。他在橫過馬路的情況下被衝紅燈的私家車撞飛,強烈的求生欲讓他得到從私家車裡走下來的男人賞賜。然而,這些都是司機的故事。賞賜生命的是同類,取他生命的,也是同類。不可以,不可以給他殺死,不可以。

求生欲再次升起,司機撲向男人,一抓向男人左胸殺去。他們的弱點都是心臟,只要攻擊他…司機的爪已到男人胸前,但對方敏捷的動作沒留一絲空間,男人左手握著司機的腕,反手一扭讓司機整個翻身落地。男人從後按著司機,靠到對方耳旁。

「是誰讓你變成這樣?」男人低聲問道。

「和、和你無關。」司機的嘴硬在男人預計之內。

男人輕歎,「我不能讓你這樣下去,沒有好結果的。」

司機聽罷,他低吟著男人不懂的語言,同時男人感到手下肉體漸漸變化。他連忙跳開,剛剛還是人型的司機,如今變成一隻失去溝通能力的怪物。紫灰色的身體帶著鼓脹的血管,眼睛凸起並吊在怪物身體前,張開的嘴巴發出惡臭。在異空間裡,帶著迷霧的怪獸更顯可怕。

男人蹙眉,這明顯是詛咒。

「切…那混帳才是人渣…」男人露出認真的眼神,他抬起右手,順勢一變成為銀紅色的利刃。他躲過怪物從左方殺來的攻擊,右手直向怪物心臟放向插去,但怪物的速度比適才更快, 在手刃插進胸膛同時,它用整個身體壓住男人,並溶出腐蝕液體。男人皺眉,那些紫色水點燒溶他的西裝外套,這可是名貴的 Emporio Armani 啊!

為免外套成為犧牲品,男人用力踢開怪物後把外套丟開,然而在意身外物的他,一下子就給怪物吞下。男人極力爭扎,但帶有黏性的體液無法使男人鬆綁。

骨碌。男人成了怪物的食糧。

整個車廂只剩怪物一個。他沒移動,只是無聲地愣在一旁。怪物發現,敵人死了,他卻無發回復正常。他以為,那是變身的方法,而他可以重新變回人類。但,他忘了自己不懂變回來的咒語。私家車上的男人只說其一,不說其二。

…人渣。怪物想起男人說的話。也許他早就應該在撞車時死去,而不是變成吸血的怪物,到最後更「真正地」成為妖怪。

他悲鳴著欲自盡身亡。

傾刻,一把尖刀從怪物中間穿出。刀鋒劃開怪物胸膛,在慘叫聲和嗚咽聲混雜下,沾著屍血的男人從怪物中走出來。他毫無表情撥落身上肉塊。眼角瞄到還在蠕動的碎肉,嘆息,他一手插進肉塊裡轉動不止。血花飛濺,肉塊終於停止郁動。滿地紫色的液體,混和腥臊的味道。

男人看著肉塊慢慢化成人的血肉,怪物在光點下緩緩縮小。最後,一個被利刀膛開的身體躺在男人眼前,是剛剛那個司機。瞪大眼、張開嘴,死在男人腳前。男人目不轉睛的注視屍體,及後,他選擇蹲下來,為這個錯信他人的吸血鬼閉上眼睛。

「睡吧,隨著風消散吧。」男人溫柔的說著,「我,Heritage 的洋之尼維利,不會留下你的。」

那副肉體在秒間成為灰燼,在離開異空間的電車木窗裡,吹散天際。

洋之站起,拿回丟在椅上的外套。揚起衣袖,他敏捷地穿回厚重的黑色大褸。電車在總站停下,洋之等待車門開啟。

車廂裡的血跡,順著洋之腳步並走進他的褲管裡,然後消失。

警車鳴笛聲在不遠處傳來,於洋之走遠後到達電車裡。

離開電車一段路,走過轉角,洋之突然跪地抓著胸口,一副呼吸困難的模樣。眼底下畫面變換,洋之看見屬於司機的記憶。一個普通人,書念不成,十八歲出來工作後浮浮沉沉,然後當上了電車司機。在電車工作裡認識了女朋友,兩人離離合合間認定對方為終生伴侶後,司機才發現自己的人生意義。但一次飛來橫禍,讓所有希望變成泡影。

這都不是把洋之迫到牆角的記憶。直至私家車那傢伙賜予司機另類生命之時,他完完全全感到司機的驚恐和絕望。死亡的魔爪直向這個普通人殺去,而洋之彷彿看到生命終結之時。迷霧般的混沌、漸漸離體的靈魂,直到神秘人出現,從私家車走下來的一剎,猶如救世。

由於司機昏迷,洋之無法從記憶中看清那人的樣子。然後,對方抬起手,把司機的頸項靠到嘴邊。

洋之跪在路邊嘔吐。司機化成吸血鬼的過程經歷了死亡,同時又在極險間重生。強烈的情感衝向洋之腦海,一時間他控制不了身體的反應,終究崩潰。沒甚麼能嘔出來的身體急切的需求著紅色飲料,同時獠牙因洋之本人理智喪失而失控地露出。洋之艱難的張開眼,在污水的倒影中,他看見不屬於人類的自己。

「我也是這樣勉強嗎…」

洋之想起很久很久以前的片段。暴雨和狂雷交織下的戰鬥,自己接近死亡邊緣。看著自己在意的女人被抓去,他只覺得自己是個窩囊廢。希望,都被死亡和無能奪去。

和電車司機的感覺同出一轍。

忽地一陣響亮的汽車排氣聲傳出,洋之抬頭,一架白色私家車正高速駛過來。洋之看到車頭那個熟悉的標記後,安心的跌坐在路旁,苦笑著等待車子停在眼前。不出三秒,那個標記以經在眼下。 Hei-ism 。一隻小小的紅色魔鬼,就在那行英文字上。

洋之聽見司機關門的聲音,和車子的排氣聲同樣響亮。側起頭,憑黑色絲襪和迷你牛仔褲,他就知道她來了。

「希兒呀…這樣關門,不用好好疼妳的 FD2 嗎?」洋之微笑,迎上蹲下來盯著他的希兒,「還有這高跟鞋是不是太高了?」

希兒眉一皺,大力呼氣,「我是說,你也用不著一個人去幹掉那隻吸血鬼吧?」

又來了,洋之知道自己小不免被罵。

「真的沒關係啊。只是小菜一碟,不礙事。」洋之緩緩站起,但剛剛的混亂讓他失去節奏,剛站起來又跌坐地上。希兒眉頭更緊,她怕是那唯一一次發生的情況,會再一次重現。那糟糕的境地,她不是沒見過。而是,當發生之時,她無法阻止。

「剛剛你看到甚麼吧?」

「…不就是那個人的記憶罷了。」洋之在希兒攙扶下,終於站穩。

「我知道,那隻在頻死邊緣變成吸血鬼的人類,讓你想起了甚麼吧?」

「怎麼也逃不出妳的法眼啊…」

洋之拍拍自己的衣衫,拉開乘客位的門,一屁股坐進去。希兒打開尾箱,在冷藏櫃裡拿出兩包血液,交到洋之手裡,「今天晚去清水灣啊,要跟來嗎?」

啪嘞。洋之打開血包,只想著把手中血液吞進肚裡。

「欸!有在聽嗎?」希兒一下拍落洋之後腦,「早就不在家裡拿出來,讓你乾死也好。」

洋之吐舌,「妳捨得嗎?…呃,哥打電話來。妳不是說去大清嗎?去吧。」

希兒沒這個男人好氣,扣好安全帶後,她眯眼,一踩油門絕塵而去。

 

Heritage - N01

 

Heritage 是一所只有耳聞而不會親身看見的店舖。客人們經介紹、或是偶然,才能接觸店舖的當家--洋之.尼維利 (Youji Neville) --一隻只要有錢就能請得動的吸血鬼。洋之平常只用一個普通不過的人類身份四處打工,偶然也會到表演舞台上。因為他另一個身份,是由知名度極高的鋼琴手 STRING 捧紅的新晉琴手, 楊斯 YANCY 。

除了洋之,李希兒也是 Heritage 其中一員。平常她只會負責整理車子,甚少外勤工作。只要她確定出動時,洋之就可以肯定,那一定是跟「車」有關的工作。

就像這次。

明顯,洋之清楚,每次希兒叫他和自己去大清,一定是因為車會裡的朋友拜託她甚麼。把皮椅降低,洋之翹手看著悠閒駕駛但事實車速已經超過 100 公里的希兒,「這次又幫車會的朋友幹嘛?」

「去拿了一堆房車賽的宣傳單張回來,每張 10 元這樣。」希兒沒有回望洋之,專心留意前路,「橫豎要拿宣傳單張也不難。」

洋之聳肩,有錢就好,怎樣賺回來他不在意。

純白色的車身有著剛剛打蠟的光鮮,並在昏黃的山路上靈活地穿插。車的影子於燈光反映下在左右晃動,一如它的主人般,以爽快敏捷的身手活躍於車壇裡。洋之好奇地看著希兒的腳,在油門和煞車踏板上快速移動著,那是屬於職業車手的流暢。他再練一百年也學不到的動作。

突然,希兒急煞,在山路中間停下。

洋之警覺地看著前方,希兒則轉向後方。在無人無車的山路上開戰他倆不是沒試過,但現在希兒的愛車和他們一起,洋之清楚這會成為希兒的負累。遠處微弱的光線映入洋之眼簾,手放在門把上,洋之正要開門時,希兒按住他的肩。

「就讓我來,今天晚你也累了。」希兒下車,站在她心愛的 Honda Civic FD2 前。她抬手,掌心面向前方,在光束前她眯眼,手心迅速長出一個淡藍色的光球。光球在秒間變大,陣風卷起一旁的枯葉和塵埃後,光球離開希兒的手,直向來人去。

光球的氣壓讓希兒後退,差點撞到車上。忽然,一雙手扶緊她的腰際。洋之在她不知不覺間下車,並成為她的防撞欄。他把她拉向背後,雙臂擋住煙霧後的腳踢。

「做生意的一晚總是忙碌的一晚啊…」

洋之抓住來人的小腿,一下運勁便將來人翻到在地。但對方也不是蓋的,雙掌支撐身體,兩腿把洋之拉下來。洋之急忙在來人身下溜前,認真的盯著對方一舉一動。沒等洋之準備好,來者又揮拳向洋之臉頰打。左手才剛擋住,又迎來對方急速的抬腿,一下又一下的 head cut 讓洋之節節後退。

甚麼格鬥技也不懂的希兒就只能乾著急,她不是不相信洋之,但剛剛和電車司機戰後的融合耗了洋之不少的精神,她擔心洋之會否無法控制自己。

霧霾在兩人一輪打鬥後消散,洋之看清來人。女人有著一頭短髮和一身跑步裝束,一切都帶著運動員的爽快感。暗紅的眼睛告訴他人,她也是吸血鬼。洋之收起動作,一副明瞭的意味,「原來是妳啊。楊妮。」

楊妮臉帶不悅,她一撥擋住眼睛的髮絲,無視一旁衝過來的希兒,咬牙切齒的說,「剛剛你殺掉那個新血…明明就能帶到我們這裡。」

「沒用的,他沒有『自覺』。只是個會作惡的可憐蟲。」洋之坦率的道,「更何況,我又不是你們的人,幹嘛要幫你們?」

「沒有『自覺』便培育吧。你這樣做,浪費了總帥的心血啊。萬一有一天,總帥再也受不了…」

接下來的話,楊妮不敢說出來。

希兒沒看錯,這個女人在擔心洋之的未來。

洋之沉默,他轉身走回車裡。他拉開車門,丟下這麼一句。

「我和你們沒關係,要殺要剮適隨尊便。但,看著無辜的人變成跟我們一樣,我不忍心。」

「…你這樣想也沒意思的。當他們死去時,魂飛魄散,從沒例外。為甚麼不能幫幫他們?」楊妮追上前,但希兒擋住她。

「妳又了解他的悲傷嗎?別裝成甚麼都很清楚的一副嘴臉,讓人討厭。」

希兒上車,使勁踏上油門,和洋之頭也沒回的離去。對於他倆而言,這個世界,就只有 Heritage ,和洋之未了的心願。

「沒事嗎?」

走了一段路,就在車要轉進停車場前,希兒試探性的問。

洋之聳肩,「沒事,是她沒搞清我的位置罷了。不要擔心。」說罷,他趕忙把第二包血液一股腦的喝完,才施施然的下車。

深夜的清水灣熱鬧非常,不同車會總喜歡在這裡聚會,而美麗又帥氣的車永遠成為眾人的焦點。就像希兒剛駕車進入停車場一樣,白色 Type R 總引來注視。更讓人吃驚的是,駕駛者竟然是一個嬌小玲瓏的小女孩,而乘客可是個高大瘦削的青年。

兩人下車時,旁邊的竊竊私語逃不過洋之靈敏的耳朵。希兒早就習慣這種注目禮,她打開尾箱,拿出她為車會朋友準備的貨物時,眼利的她看到正殺過來的 Kia Sorento ,興奮得丟下手上所有東西,跑向剛下車的那個少女。

「天娜!」希兒的擁抱只能以飛撲來形容。被喚作天娜的少女連站也沒站穩,整個人跌回車裡。

洋之掩著半邊嘴,差點就笑了出聲。撲倒他人的女生向洋之射出冰寒的目光,那個向來喜歡大事化小事的男人立刻舉手投降。幫希兒關上尾箱後,洋之也走向她倆。

「好久沒見囉,天娜。」洋之向坐好並整理衣飾的天娜道,「這次歐洲之旅還順利嗎?」

天娜拍拍還黏在身邊的希兒,示意她別忘了要做她的工作。希兒傻笑著走開,天娜才回應洋之,「嗯,還好。但暫時還沒有你要的資料。」

「我也猜到。」洋之望向正和朋友打交道的希兒,「這個沒關係的,慢慢查吧…時間很多。」

天娜點點頭,她收起目光時留意到洋之破損的大褸,「剛剛又打起來了?大褸都破了。」

洋之回身,發現好幾個破洞。他心疼的脫下大褸,深深嘆口氣。

「你自己知道怎樣修補的啊,不對嗎?」天娜意味深長的盯著洋之,對於洋之的把戲她可是和希兒同樣了解。洋之反眼,他不打算現在就做出這非人能力。

如果可以,他寧願當個普通人,也不想變成這副德性。洋之把大褸放回後座,便和天娜一同步向正跟其他人討論得熱烈的希兒。一說到車,希兒簡直可以不認人般,完全無視身邊的洋之。洋之已經習慣,他拿出電話,打算當個透明人時,剛好電話響起來。

『洋之!還沒回來?』

傳來哥哥急躁又響亮的聲音,洋之連忙把電話拿開,「不是說今天晚有聚會嗎?」

『我知道,但家裡有事要你幫忙。』

說得極為隱晦,洋之升起一個不好的念頭。

「不。我沒空。」一個決斷的掛線,洋之知道回家以後準沒好事。他看著希兒把海報發給眾人,又回到手機屏幕。

而天娜則擠到希兒身旁,窺看希兒的海報。她意味深長的和希兒交換微笑,「這些海報都是我在歐洲帶回來的,還是真跡,你們看看——」

男人們面對這兩個不滿 20 歲的少女,總是讚歎非常。一個以 Type R 橫行霸道,另一個則以小眾興趣為樂,完全大相徑庭的兩人,卻是閨蜜般親近。曾經有車友想和她倆交往,但卻是失敗告終。兩個少女,最後成為車會裡的吉祥物。而總是和她倆一起的男人,平常不怎說話,但他也有一架堪比 Type R 的好車代步。

這三人總是一同出沒,在夜深的清水灣風馳電制。

希兒洋洋灑灑的說著自己幫車子改動了甚麼,而天娜則(下意識地)幫希兒收錢。

「對了,天娜,這次妳去了哪?」車會其中一個人問道。

天娜一撫下巴,她想到英國的小鎮和美食後,笑著回應提問者,「不告訴你們,但手信是有的。」

眾人嘻笑著催促天娜快說,而天娜則繼續賣關子,到最後散場時,天娜答應之後帶手信來派給大家。直到車子全散,只剩下他們仨。洋之打個呵欠,而希兒也睏了,只餘下還是精神滿滿的天娜。

「妳不累嗎?」

洋之看一看手錶,快五時了,他也差不多要回家睡去。而希兒已經在駕駛座中趴著睡去。天娜一瞄兩個倒下的朋友,沒他倆好氣,「我才剛在歐洲回來,饒了我吧。」

「那妳慢慢過歐洲時間吧,我跟希兒先回去了。」洋之打開駕駛座,把希兒整個抱出來。睡得香的女孩還在擦眼睛,完全不知道男人正把她放到乘客坐裡。

「啊,那下午再見啦。」天娜也回到自己車上,跟洋之分別。

駕著跑車,洋之用極速離開現場。回到家,洋之先推了希兒洗澡後,他打開電腦,查閱客人給他發的電郵。有完成任務後的付款單,也有新任務的接單,洋之嘆氣,把外套脫下後坐到沙發裡。他一捏酸軟的眉頭,自己找了十年,還是一直的音訊全無。難道,是「她」刻意逃避嗎?

洋之在沙發上倒吊著頭,觀望發白的天際。他老哥早在天沒亮時已經睡死,而他自己並不如一般吸血鬼,無懼日照的他可以 24 小時不停活動。只是,他也習慣需要一睡罷了。但明明剛剛還沒回來時超睏,到家後卻睡意全消。洋之看看時鐘,上午七時。

算吧,還是去洗車吧。大半個月沒洗了。換上普通 T-shirt 短褲,脫下眼鏡,洋之獨自回到停車場。他回憶自己當年總是幫她洗車,還要一邊被罵一邊繼續洗,那副慘樣到現在還瀝瀝在目。哪管自己怎樣擦,還是要被她痛罵。

洋之一邊洗,一邊在車窗倒影裡,看到從前那個自己。一臉笨拙,跟在她的背後。他擦擦眼睛,屬於自己的記憶是不可能以這個方式呈現。好一會後,車窗上只有自己現在的身影。

這不是好預兆。洋之停下,凝視自己雙手。擦白的皮膚比剛剛成為吸血鬼時更甚,洋之用自己的指甲劃開肌膚,一道深而長的傷口應聲而出。半秒後,傷口迅速癒合,不留一點痕跡。洋之眯眼,如他所料,身體向更麻煩的方向走去,一個他控制不到的地方。

只怕結果會更糟糕。

「主人啊…妳知道現在的我,已經能好好的保護妳嗎?」

跪在自己的 Honda Stream RSZ 前,洋之苦笑著。

記憶回到那個風雨交更的晚上,妖狐抓住洋之那時最著緊的人,也傷害洋之的主人。

閃電劃破天際,雨滴毫不留情的打落身體上,洋之還記得那一晚的情況,清清楚楚。心痛欲絕的在妖狐前站起,被牠們騙了的感情傾瀉而出,他憤怒又傷心的抬手攻擊妖狐--但那時的他完全不是對手--換來的只是滿身傷痕,所有關節都被妖狐的暗器鎖住,連氣門也給封住。

但那一晚,就是洋之覺醒的一晚。被打斷脊骨、劃開胸膛,但洋之不感到痛。

他只想要教回那個少女,還有主人。

及後,他失控了。

第一次的情節他沒忘記,站起、無視痛楚、只想向妖狐們攻擊。身體湧出源源不絕的力量,洋之靠那股氣力支撐自己,發狂的殺向失算的妖狐。最後,他終於昏倒。

醒來後,其他人說,洋之暴走了。而他的主人說,他有資格自己生活了,便把洋之趕走。中間他還見過主人好幾次,每次洋之說,要留下來服侍主人,主人總是說不好,然後又消失。沒有足跡,也沒有氣息可言。最後一次被主人踢走時,主人在歐洲的朋友俏來信息,說她好久沒出現過,也失去聯絡,洋之才醒悟,吸血鬼也會死的。他發瘋的找遍歐洲,但依然沒有他主人的蹤影。洋之沒有死心,繼續用工作之便尋找他最敬佩的主人。

然後,就是 Heritage 。沒有關上他和主人一起開的店,而是一個人經營到現在。

消防車的響號把洋之拉回現實。他看著衝走的消防車,才發現自己洗車洗到一半,還有好些地方自然風乾,顯然洋之發愣發了很久。嘆氣,洋之拿起水喉向車子射去。

還有很多事情沒完成呢。洋之心道。

 

下午時分,希兒去停車場取車。今天她到油站打工,在這情況下,她細思自己是不是不應該拿 FD2 或是 R34 。太招搖的車啊,她想。但看到洋之剛剛洗好的車,她又不想自己先破了洋之洗好的乾淨感。

那閃亮又光滑的觸感,還帶著看見倒影的錯覺,看著車,希兒想起一些往事。

那時候,她第一次遇上洋之。洋之駕著當時還是屬於他的 Nissan Skyline GTR ,而她則在「同伴」的車裡。同伴,其實是希兒的超能力者同伴,也是組織裡的同事。從那時起,洋之和超能力者開始交惡,但吸血鬼總有種難以形容的吸引力,還有,洋之是傳說中的那隻最強吸血鬼啊。最後,希兒硬要同伴帶她去見一下這大名鼎鼎的吸血鬼。

剛剛是五年前的事。也是希兒進入組織滿兩年的日子。

希兒隔著車窗,看著另一架車裡的男人沉默地遠眺前方。她知道這人的過去,他侍奉一個叫「子陽弦」的女人,他的力量也是超能力者所羨慕妒忌。可是,這也不是重點,她看見他那虛無的眼神,就像看到空氣間有著洋之想要的東西。那蔚藍的瞳孔跟一般吸血鬼不一樣。襯托在那頭墨黑的髮絲下,藍眼如大海般深不見底。

就這樣,希兒不知不覺間滑下眼淚。她感到洋之的悲傷,也看見這男人的將來--孤單、寂寞。

也許超能力者是不應該和吸血鬼一起的,但希兒就是要一反傳統。打探回來,希兒得知 Heritage 尋找助手。然後,她自薦要當洋之的助手。初時希兒以為洋之不會想再和超能力者有任何關係,更何況收留一個因逃走而被組織追殺的超能力少女。只是,洋之沒說甚麼,就讓希兒留在身邊。他沒拒絕,直接讓希兒進屋,並留了一個房間給她。第二天,他還把那架 R34 送給她。就是那架她第一次見洋之時,洋之駕駛著的那架車。

希兒曾經問過洋之,為甚麼會收留她。洋之只是微笑,從沒解釋過。

就這樣過了五年。

雖說組織一直在追殺她,但希兒刻意的迴避和吸血鬼的強悍下,兩者也沒發生衝突,所以這些年下來依然相安無事。思緒飄回來,希兒發現她還在想到底要開那架車出去。

「算了吧,橫豎想起的,就是你。」希兒拿出 R34 的車匙,今天決定用你吧。

駕著這麼一架跑車總是讓人注目的。希兒瞄了瞄一同停在燈口開著 Golf GTi 那人的眼神,不屑的高速離去。終於,在遲到前一分鐘,希兒到達油站。

「遲到。」

天娜在更油站的便利店裡和負責人走出,才看到希兒準備泊車。她一瞄希兒的車,吹了一下響亮的口哨,「真不愧是戰神啊。」

無奈的聳肩,希兒心焦的跑去打卡,還有五秒她就遲到了。

家附近的油站是希兒打工的地方,那是天娜介紹的一份兼職,也是唯一的一份工作。於希兒來說,工作和車無關的話,她可是一點也提不起勁。反之天娜卻是打工女王,甚麼工作也做過,而近幾年的新工作,是往生者化妝師。這份油站工作,也是天娜介紹希兒來幹的。

「快點啊希兒,車龍可是超長的啊!」幫客人加油的大叔同事呼叫。

「等下啊,快行了!」希兒咬住橡筋,忙碌的綁起頭髮,「剛剛晚了出門,不好意思啊!」

又開始忙碌的一天,希兒喃喃自語,如果賽車季快開始,就好了。

同一時間的洋之站在車前, R34 給拿走了。他沒好氣的嘆息,又不是車聚,拿這麼一架招搖的車啊…他還想低吟些甚麼時,泊在旁邊的客貨車亮起,洋之警覺的四處張望,這個時間他的大哥可不會出沒。他,不像自己。

「誰?」好像受驚嚇的貓一樣弓起背,洋之的藍瞳迅間轉紅,他朝著會有人走來的方向望,但奇怪地客貨車的防盜又在此關上。洋之不解的打量客貨車,突然腳下有些甚麼碰碰他的腿。是一隻哥基。

「…莉莉?你下來幹嘛?」洋之看到莉莉刁著車匙,他終於理解這是莉莉的「傑作」。在莉莉嘴裡,還有一張用膠袋包著的紙條。他揪出內裡的紙條,有是哥哥的字跡。

『洋之,給我拿貨車尾箱裡的那盒「魂」模型上來,還有今天晚能幫我試衫嗎?』

洋之差點把客貨車的鑰匙握碎。他以為是甚麼重要的事,原來只是為了尾箱裡的模型和試衫!怪不得作晚那傢伙還一臉神秘兮兮的樣子!洋之憤怒的咬牙,我連你車匙也拿走,看你怎樣試衫!他把匙收到懷裡,盯著莉莉,「給我回去告訴大哥,別妄想看見我穿偽娘裝!」

莉莉一臉不願的停在地上搖尾,好像想洋之應允他大哥的要求。

「唉,好煩啊你們…」

洋之最終投降,打開尾箱把那箱模型拿回家裡。作為一家之主,但總是被一個男人一個女人一隻狗欺負,洋之覺得外界所描述的那隻吸血鬼根本不是自己。他,只是一個傭人罷了。

及後希兒回來時,看見的是一個把自己關在房裡的洋之,還有另一個和洋之相貌一模一樣的男人在客廳裡為自己的模型開箱。他和洋之的差別,只在於沒有眼鏡和欠缺嘴角那顆美人痣。

還差點叫錯名字…希兒沉默的打算無視對方,但他突然張口殺個希兒措手不及。

「希兒你看一下。」比洋之的聲音要粗獷得多,男人叫住了希兒。轉頭望向男人,希兒那個「我啥也不懂」的表情在男人前完全被忽略。

「那隻比較完美?」他把三隻人偶放在希兒前,讓希兒選擇。

然而她們在希兒眼前,也只是三隻沒有穿衣服的人偶。

「蒼哥哥,我說,我完全不懂欣賞…」

「那洋之呢?喚他出來試試這套衣服。」話未畢,蒼又了主題。

「別妄想!還有不要當我聽不到!」

洋之的鬼吼鬼叫在房裡傳出來。蒼輕嘆,他把那套水手服拿起並放到身前,可惜的嘟噥,「誰叫你不幫我拍照呢?高手。」

「誰會喜歡看著跟自己樣子一樣的人在穿偽娘!」洋之又在大叫。蒼誇張的皺眉,嘖了一聲時,卻聽見門被粗暴的打開,洋之一臉不滿的衝出大廳,在冰櫃裡拿了血液,再不忿的走回房裡。「呯嘭」一聲,門可憐的被關上。

希兒扁起嘴,聳聳肩,「我真心建議你不要再提『試衫』這回事。」

「其實妳拍照也 ok 啊。」蒼一隻一隻人偶放回盒子裡。

「我說過我真的不懂——哎,有電郵啊。」

希兒眼神落在廳裡的電腦。電腦是早晚都開著的,方便洋之立刻接到工作並作記錄。她移到電腦前,點開電郵。

「嘿…這次的工作可是不簡單啊…」

喃喃自語,希兒看了蒼一眼,這將會是麻煩的工作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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