難倒佛洛依德的夢

第17章 - 結局

自從耀邦與阿迅討論過後,覺得阿仁的問題事態嚴重,應該要匯報這件事。在校長室門口徘徊了一陣子,看到盧副校正迎面走過來,耀邦表示有事情要跟副校商量,副校示意耀邦到會議室。

「副校,你有否發現自從你上次於校長室向阿仁訓話之後,阿仁有點問題?」

副校托托眼鏡,皺起眉頭問耀邦:「其實你不來找我,我也想找你聊聊,你來說說,他有甚麼問題呢?」

耀邦看到副校這個表情,已經有點後悔找了副校來商量阿仁的問題,但既然話題已經打開了,唯有硬著頭皮說下去:「上次在班房門口你不是看到我跟阿仁在對話嗎?其實是那次我看到他有點不妥,我親耳聽到他跟風紀隊隊長說,說甚麼有人跟蹤他要對他不利,他一定是有幻覺,可能要尋找專業人士的協助.......」

副校仍是皺著眉頭,注視著耀邦,凌厲的眼神,刺得耀邦也有點不寒而慄。

始於副校開口了,淡淡的拋出:「說完了嗎?我說,有問題的那個,是你呀......」

耀邦被這突如其來的一句嚇倒了,似乎還不是太確定自己聽到的東西,本能地問了一句:「甚麼?」

「我說,有問題的那個,是你呀......」副校慢慢的一個字一個字吐出來。「你還記得那天你在海傍?湊巧那天我也路過海傍,看到了你,你當晚的一舉一動,一言一行,所有的事我都親眼目睹親耳所聞,你說,你這樣的舉止,你還說有問題的不是你?」

耀邦急得臉也紅了,反駁道:「我就是跟普通朋友坐在海傍聊天,我不認為我有甚麼問題呀﹗」

副校站了起來,伸出雙手做一個向下揚的動作,示意耀邦冷靜一點,續道:「李老師,放心,學校不會歧視有病的老師或同學......」

耀邦明顯被這有病兩個字刺激到,情緒顯得更激動,站了起來後退了兩步,閉上眼,雙手按著臉,然後揈揈頭,掙開眼堅定地大喊:「你說誰有病?我無病﹗」

然後搶門而出,就在這個時候,看到阿仁和悅珊在走廊經過,阿仁右手拿著一個大紙袋,紙袋內有份禮物,右手則拖著悅珊,兩人有說有笑的於門口經過。阿仁看到耀邦近乎扭曲的臉容,不由得心中一寒,放下紙袋及鬆開拖著悅珊的手,走向耀邦戰戰兢兢的問道:「老師,你無事嘛?」

耀邦激動地雙手握著阿仁肩膊,語調帶點抖顫的道:「我有沒有事?我當然無事吧﹗你呢,你無事嗎?你發現有人要害你嗎?害你的人你捉到了沒有?」

阿仁被眼前的這個老師嚇倒了:張開了口說:「我......」

阿仁還未趕得及回應,副校已經趕了出來,手放在耀邦的手臂上,嘗試安撫著他的情緒,口中不停說著:「你冷靜一點.......冷靜一點......」

耀邦一手甩開副校,一邊面對副校與阿仁,一邊卻向後退,雙手不停的來回抓著頭皮,頭髮亂得可怖,發狂似的叫喊:「我無病......我無問題﹗」重覆地說著我無病的時候,同一時間哭了起來,一時間也不分出是哭聲,是笑聲,還是叫喊聲......

悅珊見到這個情景,驚慌得也哭了起來。

一時間,鬼哭,神嚎。大地都在這個時候凝住了。

旁邊雖然多了幾位老師與學生聽到爭吵聲跑了過來,然而卻沒有人知道該做些甚麼,有老師看到這場景,不斷地指揮學生離開,也阻止來湊熱鬧的學生向前擠。

忽然間,耀邦拔足狂奔,撞開了阿仁,踢倒了阿仁帶著的那個紙袋,一直跑到學校大門,奪門而出,像一匹受傷的野獸,為了保著性命,邊發出低沉的嚎叫,邊急速的逃離現場......

阿仁回過神來,先是抱著哭不成聲的悅珊,安撫幾句,然後彎起執拾被踢亂了的紙袋,有張紙被踢飛了出來,阿仁拾起,拍一拍,紙上寫著:

「歷史學會自創校以來最盛大校內角色扮演遊戲,被命運選中的勇者,將化身為拯救國家超級臥底,潛伏於與校內線人對話,套取情報,偵破叛國者的陰謀,並逃避叛國者的追捕.......

恭喜你,勇士,恭喜你成功完成任務,這是你應得的報酬,我們明年的任務再見﹗」

 

耀邦沒有到別的地方,又或者說是沒有別的地方可以去,所以就是直接回到家中,一打開門,發現阿迅坐在沙發上等他。

「你是如何進來的?」耀邦驚訝的問題。

阿迅笑吟吟的回答:「我說過,我是懂得讀心術的,你想我來,我便來了。」

耀邦不停地搖著頭道:「不,我不想你來,我根本不想你來,都是你害我的。」

阿迅站了起來:「早告訴你,是你自己太懦弱,你根本不用管別人的目光,你本來是有能力的,你有能力保護自己,有能力保護這個孩子,有能力改變這個國家,有能力拯救世界的。但你介意別人怎樣看你。這樣好了,為了別人,你做了一個別人眼光中正常的人,可是你靜下來看看你自己,你看你自己像些甚麼?你自己是甚麼?」

耀邦開始頭痛起來,眼淚已經完全停止不了,跪在地上,雙手扶著頭哀求著:「停呀.......不要再說了......不要再說了」......

阿迅似乎仍沒有停下來的打算:「四十歲人,一事無成,住在這樣的地方,攬著一箱二箱舊手稿,不知所謂﹗」

如果人的理智是一條鋼䌫,當你聽到「咔嚓」一聲,你就要開始擔心了。

「咔嚓﹗」

耀邦眼底下紅筋暴現,閃過兇狠的神色,手自我操作地拿起桌上的瓷杯,一下轟到阿迅的頭上,只聽到一聲巨響,鮮紅色的紅和著杯內的水四濺,瓷杯也破碎地散落在地上。

耀邦這時已經沒有力氣保持平衡,跪坐在地上,看到阿迅伏在地上一動也不動,爬到他身旁推著,阿迅一點反應也沒有......

「喂,阿迅........」

阿迅就樣伏在地上,鮮血慢慢地流出,流出一幅世界地圖的模樣。

你的熱血流得多快,你的世界就有多大......

耀邦呆了,望著阿迅的背影與地上的鮮血,完全不懂得反應,良久才懂得拿起電話,按了三個數目字。

「喂,是報案中心嗎?我......我好像殺了人,麻煩派救護車來,有很多血,很多很多的鮮血.......」  


在學校內,副校拿著一個紙箱的文件,路過耀邦的座位的時候,不小心把耀邦桌上的欹器撞到,青銅的器皿真的有點重量,「噹」的一聲,桌子的高度足夠欹器與地板發出這清脆的響聲,但代價就是整個散開,底座、支柱與銅杯都散開了,銅杯在觸地一下後,彈了起來,砸到了旁邊王老師的腳。
「哎呀.....」王老師揉著腿,埋怨道:「那有人把這麼重甸甸及危險的東西帶回來?砸到人怎算好?」
副校也和議道:「對呀,這個年頭,還把這奇怪的東西拿出來?也不怕別人說笑。」
底座裂成幾塊碎片,上面的禪字一分為二。
銅杯內的水濺在地上,滲在地板之中,形成一個世界地圖的模樣。可是於這個地圖之中,你看不到你身處的地方。
迷失是正常的,因為這個世界很大......

警察及救護員到了耀邦的家,門是半掩著,不費勁便走進去,屋內確實是相當凌亂,說是經歷過打鬥也不為過。
地下有一隻打破的瓷杯的碎片與水跡,完全看不見人跡,亦沒有絲毫報案人所說滿地鮮血的景象,比較特別的是,有不少碎片是插在一個很殘破的排球上,排球上刻著牌子名,這是個Wilson牌的排球。
負責案件的警長到場後到處查看,看到桌子上有一個寫著Clozapine卻已經空掉的藥丸瓶子,一本名為《夢的解析》的書本,還有一部由湯漢斯主演的電影〈刧後餘生〉的影片光碟。警長正在思考的時候,以為是惡作劇報案,卻聽到背後兩個警員閒聊道:「這個人還真的湯漢斯的擁躉,看完這部電影,竟然真的把排球買回來,我還記得湯漢斯流落荒島之後,飄來了一個Wilson 牌的排球,然後他就開始稱呼那排球作Wilson ,並跟他聊天,當他弄好了一首木筏正在划船離開的時候,湯漢斯不小心把排球掉失在海裏,然後對海中心呼叫Wilson,那一幕多感人呀.....」
警長留意到他們的對話,聽見對講機響起,傳來電台呼叫的聲音:「據報案人資料所述,傷者姓韋,單名迅字,全名是『韋迅』.......」
警長喃喃道:「韋迅......Wilson…...韋迅......」警長突然打了個哆嗦,感到一陣寒意......

所以說,人呢,終歸都是群體生物,都需要與同伴的聆聽與對話。不知道你小時候,有否曾經虛構過一些朋友出來,陪你玩、陪你聊天、陪你歷險、安慰你支持你,這些幻想友人(Imaginary friends),在小朋友至青少年的世界其實頗為普遍,而且亦都是正常的現象,漸漸長大後便會被真實的朋友取代。
但假如,長大後於這世界上仍是找不到瞭解自己,可以跟自己互訴心事的對象,也許,人的大腦這個複雜而又有效率的機器,會懂得創造一個知心的朋友,守護你,在最需要的時候出現,靜心的聆聽,給予回應.....

在日落的餘暉映照下,海港灑上了漂亮的金光,在壯麗的海濱長廊之上,耀邦衣衫有點不整,神情呆滯,滿步躝跚的走過。在長廊的一旁,耀邦見到有幾部要投幣才會動的小型機動遊戲,那裏有一輛私家車、一輛警車、遇有一架太空船,耀邦見到有兩個小朋友坐在太空船上,船沒有入錢因此沒有在動,只是那兩個小朋友不停地用力搖動,期望那輛太空船可以帶他們一飛衝天。
耀邦見狀,把左右手都伸進入褲袋摸索,終於掏出了一個五元硬幣。然後走到太空船旁邊,對兩位小朋友笑了一笑,把那五元硬幣投入投幣處。然後開始聽到轟隆的響聲,太空船的燈都亮了,響起了激昂的音樂,太空船準備要起飛了。
兩位小朋友精靈的眼睛望著耀邦,也笑得很燦爛。
他們的媽媽本來坐在附近的長椅上,看到這個情況突然都慌張起來,匆忙地走過來抱走了兩個小朋友,妹妹的手本來緊握著太空船的方向盤,卻在媽媽的拉動下,最後也不情願地鬆開。
媽媽對哥哥與妹妹解釋,要小心精神有問題的人,這個社會精神有問題的人很多,很危險。她的說話聲音很大,耀邦全部都聽到耳內。
耀邦望著太空船的空凳,聽著那要登太空的空洞音樂,最後轉身離去,口裏自言自語低吟著:「我只想做個有用的人......我想幫助我身邊的人......我想我的國家強大......我只想做個有用的人......我想幫助我身邊的人......我想我的國家強大......」
夕陽伴著耀邦的步伐一同遠去,黑夜來臨,海港兩岸的燈飾依然璀燦,歌舞昇平,市民與遊客興奮地欣賞著海港每晚舉行的激光表演,沒有人在意這個精神有問題的流浪漢,畢竟這個地方,精神有問題的人太多了,多一個,不嫌多。
自此再沒有人見過耀邦。

要喚醒睡著的人不易,要喚醒裝睡的人很難,要弄清楚到底精神有問題的人是誰,更難。

焉哉乎也。

〈全文完〉

留言

    未有留言

分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