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於我的貓失蹤,我想說的其實是......

第11章 - 那個我不認識的他(全卷完)

37.
當我在筆記本上寫下以後都不會再找松翠路那對夫婦,以後也不想跟馬克說話,和不會再上網找「美娜」這個人的資料時,爸爸打開我的房門問我是在做功課嗎?可以進來嗎?我說做完了,可以進來,然後我將筆記本收進抽屜內。
爸爸沒有在家吃晚飯,他跟他的同事在外面吃,我知他喝了啤酒,因為我嗅到他嘴巴呼出的啤酒氣味,他很少會喝醉,但總會跟他的同事喝上少許。我曾經要爸爸給我喝一口,我想知道味道像忌廉汽水嗎?但我很快就後悔了,那味道害我整晚都覺得自己嘴巴裡有一堆臭丸。
爸爸過來抱起我,將我放在床上,他細心地整理一下枕頭,讓我可以舒適地靠着床頭坐直上半身。他拉起被褥蓋着我雙腿後,自己坐在床沿邊,拾起一件新奇士的老鼠玩具,手指撥弄着它那條將快斷掉的黃色毛毛尾巴。
爸爸問:「妳去過松翠路的事,媽媽都給我說了,妳應承了媽媽以後不會再去那裡,對嗎?」
我「嗯」一聲應了。
爸爸沒有將老鼠玩具放低,繼續說:「妳知道嗎?我們這樣做都是為了妳好……有些事很難一說便會說得清楚,妳明白嗎?妳還是個小孩,我們怕妳會不明白,怕妳會誤會了一些事情……. 所以我們沒有對妳說得太清楚。」
他將老鼠玩具掉到一旁,吸引了剛剛進來睡房的新奇士的目光,牠上前撩撥了幾下,便坐在地上徑自抓癢。
「我跟媽媽相量過,覺得有些事情還是應該讓妳知道的……應該由我們親自對妳解釋清楚更好,海迪……不要誤會我們是在騙妳,不是這樣的,知道嗎?我們只想等到適合的時候,或者就是現在,有些事妳應該清楚的。」
我看得出爸爸很苦惱,他平常不會這樣說話的,他說話很直接,例如:海迪,快換衫!我們要出門了,又例如:我說過不准在床上吃零食,妳有聽到嗎?我聽不慣他現在這種語氣,我想他快點把話說完。
這時候,媽媽出現在房門口,我見到她跟爸爸使了個眼色,我知道那代表「這件事就交給你吧!」的意思,爸爸點了一下頭,媽媽說先進房陪弟弟睡覺便離開。
爸爸深吸了一口氣,說:「海迪,妳發生車禍的事,我想妳都清楚是怎樣發生的,所以妳知道橫過馬路要非常小心,對嗎?因為會出意外,而且……而且出意外的人可能不止妳一個,還會有其他人,包括那個撞倒你的人。」
「那天撞倒妳的是一輛私家車,車裡面有三個人……其中兩個人,妳其實已經見過了,就是住在松翠路的那一對夫婦……,我們一直沒有跟妳說,是因為妳也受了很嚴重的傷,這對我和媽媽都是很大的打擊,妳對我們來說是很重要的,我們很愛妳,我們要照顧好妳,妳的身體狀況才是我們首要的考慮,其它事情就讓爸爸媽媽處理好了。」
「我都不知道,真的不知道…….. 唉……世事就是這麼巧合,我不知道他們住在這裡,我們是為了方便妳的輪椅出入,所以才搬來這裡,竟然就跟他們住在相距兩條街的距離,如果不是媽媽跟你們去找新奇士,我們可能一直都不知道。」
我聽到這裡,已經覺得腦袋天旋地轉!甚麼?竟有這種事?就是他們撞斷我雙腿?一定是那男人駕車的吧!是他令我以後要坐輪椅。
「還有第三個人,妳沒有機會見到他了,是……是他們的兒子,無錯…… 他們還有一個兒子,他當時坐在後座,他……他沒有繫好安全帶,這是很多人會疏忽的事,後座的安全帶……也是非常重要的,當時……當時他就是沒有好好繫緊安全帶,一個七歲的小孩,如果在後座沒有繫緊安全帶的話,是非常危險的。」
我覺得自己胃內翻湧,晚餐喝的粟米湯要從嘴巴裡吐出來。
「就如妳所知道的,意外發生了,妳被那輛車撞倒,妳當然受了很嚴重的傷害,但……但同時,那個小男孩,他因為突如其來的衝擊,又沒有安全帶的固定,他也出了意外,是……. 是很嚴重的意外。」
我已經忍不住一大泡的眼淚,對,我已經很久沒哭過了,但爸爸的話太令我受驚,鼻頭一陣發熱,眼淚就湧出來。我哭說:「爸爸!」
我說不出話,只管哭,是放聲的大哭,爸爸把我抱得緊緊的,像我要馬上消失一樣,把我抱得緊緊的,像我是他在火場中要拯救的傷者,他雙臂寬闊有力,像一張巨網,把我包得實實的,我覺得自己哭得亂七八糟,眼淚鼻水都糊作一團,但我管不了這些,我想用盡自己的力氣放聲哭一場痛痛快快,我伏在爸爸的胸口中,像隻受傷的小動物。
媽媽聽到我的哭聲,也把我抱在懷裡,我知道她也在哭,她安慰我說:「海迪,已經過去了,這件事已經過去了,意外的事沒有人會預料得到。」
我推開爸爸,兩眼一片迷糊的望着他,我盡力收起哭聲,抽搐着問了一句話:「他死了?是嗎?」
爸爸輕輕的點頭代替那個難而說出口的答案。
「唔……」我再也按捺不住,一股熱流從喉頭湧出,「哇」一聲,我將全盤晚餐嘔吐在爸爸身上。

38.
自從那唯一的一次之後,阿紫沒有再來過我的家。
因為我以後要坐輪椅出入,從前的小學不適合我,我要申請退學,再找一間適合傷健學生的學校。這段時間,我只好留在家裡溫習,媽媽給我買了很多練習薄,她說我這個年紀的學業很緊張,拋低一年的話很難才追得上去。
後來,我多了新奇士這隻三色貓作伴,爸爸也找到一處新的地方讓我們搬家,他說新屋有個小花園,可以從客廳坐輪椅直接出去。媽媽替我找了新學校,她帶我參觀時,老師安排一位男同學替我介紹,他叫周志恆,是我班的班長,也是坐輪椅的,但他跟我不同,他的雙腿還在。
當媽媽跟老師離我們遠遠的時候,我小聲的問周志恆:「你雙腿怎樣了?跟我一樣是交通意外嗎?」
他說:「是小兒麻痹症,一出世便是畸形的,不能走路。」
我說:「我是被車撞倒的。」
他說:「那妳至少試過走路的滋味,我一出世,屁股便沒有離開過椅子。」
雖然我知道很沒有禮貌,但我還是笑了出來,他也笑說:「其實坐輪椅也可以跑得很快的,妳試過嗎?」
我望望媽媽,她還繼續跟老師說話,我小聲問:「沒試過,怎樣的?」
他也偷偷望了老師一眼,說:「現在不能試給妳看,遲些吧!」
我跟在周志恆背後,看見他很靈活地控制他的輪椅,相對我經常因為轉向問題而撞倒牆壁甚至撞倒人,他簡直就如正常人一般。
這令我想起爺爺說過每個海員死後會變做海鷗的說話,海員生前縱使能穿梭大海,但總不能在天空飛翔,反而死後卻能變做海鷗,在天空自由自在地去牠們想去的地方,可以飛越屋簷與高牆,輕易地站在教堂的十字架上,又可以飛到帆船的桅杆頂端,讓海風吹拂,望在甲板上的昔日同伴忙碌營生。
究竟是誰比較幸福呢?我都說不清楚。

39.
我望着一身整齊童軍制服的馬克,總覺得他跟這套服裝有很多的格格不入,我怎樣也不認為他適合當一個童軍,他像去扮演聖誕劇場裡面的大樹精靈般滑稽。
我剛從超級市場買了兩盒穀物早餐、一盒脫脂牛奶和一些車厘子,我將這些都放在自己的大腿上,馬克在我旁邊與我一起回家,他的皮鞋走在路上發出「達達」的討厭聲音。
「童軍有刀的,你會用刀?」我問不斷踢起路上小石子的馬克。
「我當然會用刀,妳怎知道童軍要用刀?妳看過?」
我說:「我就是知道,我爸爸也有刀。」
他說:「消防員用的刀不是童軍刀,童軍刀是一柄萬用刀。」
我問:「甚麼是萬用刀?」
他說:「就是很多用途的一柄小刀,很厲害的,可以收藏在一個小皮匣裡面。」
我問:「你現在可以給我看嗎?」
他說:「這刀不能隨便帶在街上,媽媽說遇到警察的話會有很大麻煩。」
我問:「這是非法的?」
他很大反應,說:「不是非法,怎會是非法!妳都說童軍會有刀了,不是嗎?但要等到在遠足或野外時才可以帶。」
我問:「遠足時可以帶,在街上不可以帶?」
他說:「就是這樣。」
我問:「那當你走在街上時,身上又帶有童軍刀,如果遇上警察的話,你說自己預備去遠足不就可以嗎?」
他說:「怎可以呢?警察會問你拿着刀幹甚麼?」
我說:「你就說自己是童軍,去遠足要帶刀吧!」
他問:「警察會相信嗎?」
我說:「你不是穿着童軍制服嗎?怎會不相信!」

我跟馬克還是經常見面,雖然那次他幫我上網的事,我的確有怪他辦事不力,但這不是他的錯,因為我知道他媽媽是很厲害的,他做的事很難瞞過他媽媽。而且就因為我們的事被揭發,所以我爸爸媽媽才會說出那個我一直不知道的秘密,我知道要隱藏一件事是非常辛苦的,而且他們要隱瞞的對像還是我,我覺得他們這些年也不會很好過。
他們很愛我,正如我也愛他們和弟弟,我想他們知道我的想法,我決定以後也不對他們隱瞞任何事,所以當我腦海裡面出現那個念頭之時,我第一時間跟媽媽說,我說我很想這樣做,我不想以後的日子要去逃避誰,我不想長大了之後,連那個人的樣子是怎樣也不知道,我想親口對他們這句對不起,那次意外之後,這世界受到傷害的不止我一個,還有另一個家庭,這是事實,沒有人可以改變。

那天,爸爸媽媽和我都有十足的心理準備,媽媽跟我說了很多遍,她說這件事很難要求他人完全的原諒,如果對方拒絕接受道歉的話,我也得接受這事實。
「我不希望妳怪責自己,這次意外,沒有人想發生。」媽媽這樣跟我說。

我將一束白菊花放在大腿上,是媽媽在花店替我選的,我望着那些花瓣,像片片白雪,忽然感到有點孤清的冷寞。
出現在大閘後的,是那個叫美娜的女人,我認得她,她當然也認得我們。她明顯是對我們的出現覺得非常突然,她有點不知所措,但很快便知道我們的來意。她將鐵閘打開,爸爸跟她說了一些話,我們大家都表現得很冷靜,沒有我想像的責罵與大打出手,沒有,沒有這種場面,說話的只有我爸爸和媽媽,美娜很安靜的站在那裡,她望見我腿上的花。
媽媽示意我可以說話,我對她說:「姨姨,對不起,請原諒我。」
她用手掩臉哭了出來。
是那種沒哭聲的哭,眼淚慢慢流出,穿過指間,在臉頰旁聚成一點,落在白菊花瓣上。
我見到他的樣子,他叫安,擁有很燦爛的笑容,我將花束放在他的相片前面,爸爸媽媽都將手搭我的肩上,他們是怕我承受不了自責,但當我見到那位男孩子的樣子之後,我知道我一定要來,我一定要親自向他道歉。
他不是海員,不會變做海鷗,但我希望他可以像我嫲嫲一樣化做天空的星星,他一定可以變成星宿的英雄力量,他可以望見這些鮮花,他永遠不會孤獨。

40.
這天是中秋節,我在花園掛起幾串燈籠,我叫馬克過來跟我賞月,他帶了一個柚子跟一件東西來了我家。
「這就是萬用刀?怎麼樣子笨笨的,根本不像刀!」我拿着馬克給我看的童軍刀,它像廚房用的罐頭刀。
他搶過來,自己將摺起的一柄小刀小心拉出來,上面有鋸齒,樣子很可怕。
他說:「這個是用來鋸樹用的,在野外求生很重要。」
我問:「你會鋸樹嗎?」
他說:「很容易,妳不會嗎?」
我問:「我不會,你有用過來鋸樹嗎?」
他說:「沒有,根本沒需要。」
我說:「那要這個來做甚麼?」
他說:「都說萬用刀,它設計時就是有這個用途,妳管得了何時會用!」
我說:「那你就試一次吧!沒試過怎知道它有用沒有!」
他說:「怎試?」
我說:「我給你一支樹枝試試。」
我拉開輪椅,推到龍眼樹下找,通常那裡都會有幾根掉落地上的樹枝,就在樹旁,我突然看到一個黑影,我怕是蛇,「哇」一聲叫出來。
馬克問怎麼了,我說看見有東西。
他走過來問:「是甚麼?」
我再仔細看了一眼,說:「是一隻貓,黑色的貓。」
那隻體形比新奇士大的黑貓,躲在龍眼樹下,我伸手過去,牠將臉凑近來嗅我的手。
馬克問:「是妳的?」
我說:「不是,之前沒見過。」
但我很快想起之前新奇士失蹤時,在房間的窗望見過花園有黑影躲藏,就是這隻黑貓嗎?新奇士就是因為跟這隻黑貓去玩,所以會困在威遜先生的車裡面嗎?
馬克蹲下來,伸手摸摸牠的背,說:「可能是附近的人養的,像新奇士一樣走失了。」
我說:「可能吧!可能牠是來找新奇士的,牠們是朋友。」
我轉過身,向躺在大廳地上的新奇士喊:「喂,你又約了朋友去大冒險嗎?」
新奇士懶洋洋的伸一伸懶腰,向我們「喵」一聲回應。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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