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個用南非文唱生日歌的壞男孩

第9章 - 他送的夢幻風景

  「這幾年你過得怎樣?」我回頭問卓健銘。

  “I thought you would never ask.”此刻他面向車外的雲彩,我懷疑聽見的苦澀是我的幻想。

  「每次約你都不出來。」我說。

  他故作輕鬆地看著我,「可能我老了?不喜歡熱鬧。」

  「我有約你單獨出去啊。」

  「有嗎?」

  我肯定有,但他分明在耍無賴,所以我轉個話題,「那,過得怎樣?」

  「沒什麼。辭職之後去讀珠寶設計課程,然後去北京工作。」

  我十分意外,「我不知道你喜歡珠寶設計。」

  他微笑說:「送得愈多,愈覺得外面的款式不濟。」

  「送過很多嗎?我倒沒收過。」我假裝酸溜溜地說,沒料到他從口袋裡拿出一條手鍊說:「是嗎?那這條送你。」

  我幾乎反應不來,「你怎麼隨便找到手鍊送人?還是女裝的。」

  「我剛才去見客,這是其中一條sample。」

  「那更不可以,是你公司的!」

「第一,客人把這個款式退回來了,說造價太高;第二,公司我有份,手鍊是我設計的,回去把客人不要的手鍊買下應該不成問題。」他自豪地說。

  我對他另眼相看,「沒見幾年你做老闆了?」

  「有什麼奇怪?小公司。而且你忘了嗎?我爸結束南非的珠寶生意之後,回來也是做珠寶的。我不時到他公司做暑期工,該有的人脈和經驗我都有。」

  我不勝唏噓,「但那時你說討厭office work。」

  他單單眼睛,佻皮地說:「當你持有公司四分一股份的時候,情況便不一樣了。」

  這是我無法體會的狀況,但我衷心地為他高興,「看來你很喜歡現在的工作。」

  「有時候吧。」他說:「有時候會想念香港。」

  他看著我,眼神溫柔得我不得不避開他。當年他發現我暗戀他之後,他逃走了,及後我再談戀愛,他也似乎只感慨他的地位倒退,不再是我每夜聊電話的對象。然而現在這眼神算什麼?而且都幾年了,可能是我看錯,又或者花心的他對每個女人也這樣。

  回想起來,第一個送花給我的是他。

  那年我們小學畢業

,一個到男校,一個到女校讀中學。那兩間學校是相鄰的,每年情人節會舉行送花活動。男校那邊會發表格給男生訂花,在情人節那天替他們送來女校。主辦人在早會後讀出收花的女生名字,讓女生排隊上台收取那支象徵愛慕和虛榮的紅玫瑰。南非的女生沒香港的害羞,收到玫瑰會欣喜地上台,而我,我只是驚訝。我聽見主持人把我的名字讀了兩遍才敢上台,還一邊走,一邊猜想誰會送花給我這個一直低調地讀書的初一生。

  結果原來那是卓健銘。我漲紅了臉,後來發現每個初中的中國女生也收到他的花。他就這樣於我們學校的中國人圈子揚名了,我悻悻然地打電話去酸他有錢沒有地方花,他只是笑,笑得開懷,接著開始帶我出席這兩間學校的社交活動。

  「喂,Amber Hui!」他打斷我的回憶,問:「你到底喜不喜歡。」

  「喜歡什麼?」我心中有鬼,臉上一紅,卻見他把手鍊吊到我眼前。我看進手鍊鑲著的,大概半隻指頭那麼大的琥珀,看見裡面的氣泡、細枝和葉片,宛如在看一片夢幻的秋天風景。

  「這應該不便宜吧?」我不敢收下。

  「這是我二十年來送你的第一件首飾,你認為我會送玻璃?」他緩緩地,輕輕地提起我的手腕。我不捨得反抗,聽他說:「而且我幾年沒送你生日禮物了,重手一點也不過分吧。」

  我笑了,「我的南非文生日歌呢?」

他清清喉嚨唱:「Veel geluk liewe maatjie, omdat jy verjaar.  Mag jie Here jou……」

  小時候的回憶霎時湧現,車伕卻在這時把人力車停下。

  「要等你生日再唱了。」他說,繳付車資便扶我下車。這時電話響起,提醒我還是阿傑的女朋友。

啊,不,我們分手了。我心頭有氣地開啓他發來的短訊,隨即後悔在他面前讀取這則垃圾:『公司有要事,我要回酒店工作。你氣消了的話,你記得房號,隨時可以回來。我很難得才找到機會陪你旅行,不明白你還不滿什麼。我以前認識的Amber就算只是和我一起吃串燒也很滿足,絕不會像那些勢利的港女那樣要東要西,還要去歐洲旅行。』

  我氣得手也抖了,扔到地上的電話及時被卓健銘接住。

  勢利?我,勢利?我提議去歐洲時已清楚說明是AA制。這麼多年來無論我收什麼垃圾禮物也千辛萬苦地找限量版的這個那個來送他。即使現在他來北京只需花酒店和駛費,我還是把一半酒店錢還他。這樣還叫勢利嗎?

  「你沒事吧?」卓健銘見我眼泛淚光,緊張地問。

  我抬頭想說些豪氣的話,話卻梗在喉頭裡,只有眼淚湧出。很生氣很生氣很生氣……更氣自己把僅餘的青春花在他身上。我沒有說話,讓卓健銘伸手把我的頭靠到他的肩膊上,哭個痛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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