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個用南非文唱生日歌的壞男孩

第22章 - 或近或遠,始終在伸手可抱的距離

  日子如常地過,我如常發呆,並無止境地等待與卓健銘作無聊的短訊對話。他沒有告訴我那夜他去了哪兒,還有之後那夜,再之後那夜……時間猶如返回我暗戀他的日子。啊,不,那時他人在香港,我高興便可以打個電話約他吃宵夜,他便會告訴我他在做什麼,不用像現在這樣乾等乾幻想。

  也許我應該去參加speed dating,積極結束這等了又等的人生。

  有誰從後面拍了我的肩膊一下。我驚叫起來,回頭看見卓健銘笑意盈盈地站著,幾乎想撲進他的懷裡,他卻笑得彎下腰來。

  「不用這麼誇張吧?」他說。

  「夜麻麻無端被拍膊頭,誰也會嚇一跳!」不知道是驚是喜,我好像眼角滲淚,「你怎會在這兒?」

  「來開會。」他站直身子踏前一步,我們靠得很近,我更思考不來。

  「開會?」

  「對,見客。」

  為什麼要站在這個一伸手就可以擁著我的距離?我不想退後,但原地站著會呼吸不來,「在這區?」

  我退後了。

  他翻翻白眼,「沒見不夠一個月怎麼你好像笨了?我是說我來香港開會。」

  「我是驚魂未定。」我說,隨即因為他不是特意來香港找我而有些失望,「你來這兒幹什麼?」

  「難得回港當然來找你。」

  他說得理所當然那樣,我偷偷笑了,「那你想去哪兒?」

  他側著頭想了想,「都到你家樓下了,不如上去拜見世伯伯母?」

  「他們去旅行了。」

  我們陷入古怪的靜默。我好像應該繼續請他到我家去,反正從小到大我們獨處一室已不下百次,可是……我心砰砰亂跳,無法忍受與他維持伸手可抱,甚至更近的距離。

  「不如去長發吃宵夜?」他提議。

  我應了一聲,和他循著我們走過不下百次的小路去我們去過不下百次的打冷檔。

  「聽說長發租約完了便會結束營業。」我說。

  「吓?為什麼?」

  「老闆老了,兒子不願接手。畢竟租金愈來愈貴,他寧願找份收入穩定的工作亦無可厚非。」

  他嘆氣,「那這可能是我最後一天光顧他們了。」

  我緊張起來,「你聖誕節不是會回港嗎?」

  「我會盡量安排。不過你也知道,內地沒有聖誕節假期。」

  我沒回應,氣氛更是沉重。我在想,既然他不肯定能否回來就不要問我聖誕節有沒有計劃了,難道想我又飛過去?

  「這次什麼時候回去?」我問。

  「明晚。」

  「啊。」我頓時不想說下去。

  幸好這時我們已到達長發,而且不用等位。他爽快地叫了兩瓶啤酒、一碗韭菜和一碟滷水鵝片。

想來他『失蹤』之後我已沒來長發吃宵夜。一來喜歡吃潮洲打冷而又會陪我吃宵夜的人不多,二來……二來不是他的話,總覺得不是那股味道,所以我最多只會來買外賣回家慰勞經常加班的自己。

  「怎麼不說話?」他終於問。

  「沒有啊。可能工作有點累。」我撒謊,「對了,你怎知我什麼時候回家?要是我加班或者約了人,很晚才回來怎辦?」

  他聳聳肩,「我沒想這麼多。可能到時會發短訊問你在哪裡吧。」

  「人在香港,打個電話不行嗎?要那麼簡接地用文字溝通。」

  他哈哈一笑,「你這樣說很不香港。現在大多數人有事沒事都發短訊,電話似是留來應急。」

  「我可不是這樣想。」

  「你就是守舊。」

  聽他這樣說,我頓時沒有興趣解釋文字的冰冷和容易引起的誤會。「所以你才替我取Amber這名字嗎?」

  他乍驚乍喜地說:「你終於發現了?」

  我翻翻白眼,「我不是守舊,而是我覺得,有些美德……」我努力思索怎樣把我的想法不老土地表達出來,「美好的事情不應該被改變,科技不應用來取替人情味;價值觀和道德觀不應以『時代不同』為藉口而……」

  「我明白。」他打斷我的話,「你別總是一副上戰場的模樣。我沒說守舊不好。你忘了我小時候的志願嗎?」

  我臉紅了。

  我怎會不記得他小時候立志讀考古?那時他整個房間都是化石模型,每次買到新玩具也興致勃勃地拉著我長篇大論地介紹它們。

  「那你後來為什麼變了?」我問,我所指的『改變』不是止考古那麼簡單,但我沒明言,也不希望他聽懂。

  「香港沒考古。」

  「去外國對你而言不是問題。」

  他的笑容不變,但眼神變了,「不捨得你啊。」

  我又臉紅了。這時侍應把食物送來,但我不想結束這個話題,於是說:「別又亂說。」

  「我沒有。那時我是這樣想,不捨得你,不捨得香港這花花世界,還有當時在追求的女生。」

  我心中一凜。我一直以為那個女孩對他而言只是個用來消磨時間的追求對象,但原來她亦曾是他不考慮出國的原因之一。忽然,我的筷子變得很重,重得我不得不放下來,「你到最後好像沒有把她追到手?」

  他搖搖頭,「她說我喜歡的不是她。我沒有反駁,卻沒放棄,等到升讀大學之後我才換對象。」

  關於他們之間的事情,我知道不多。那時他和理科班女生分手不久,為了打發時間而找了份暑假工,並因而認識她。我不知道他是什麼心態,也許是因為我仍然願意跟他做好朋友所以覺得我對他用情不深?他居然拉我到他工作的地方見她。

  她,我記得不清楚了,皮膚白白,眼睛很大,腿很幼那樣吧。我們才對上眼便對對方不存好感。之後就算他主動說起她我也只是『嗯嗯哦哦』,然後轉開話題,把所有難過,所有嫉妒都留在K房那首『最佳位置』裡。

  現在回想起來,其實他沒可能不知道吧?可能是因為想我留在那個位置所以才故意刺激我,到我跟阿傑一起才茫然若失。或者說什麼怕會害我和阿傑分手也是編出來的,就算不是存心騙我也是他為了美化事件而把自己也騙了。他不過是賭氣,氣我沒有等下去。

  大概是我的臉色愈來愈難看,一雙筷子拿起又放下,拿起又放下,他主動把鵝片夾到我的碗裡去,「吃吧,在等什麼?」

  我抬頭盯著他,忽然失去怨恨的理由。如果佔有慾也是一種愛,如果一切也因為愛……不過所有事情也是我猜想出來的,他本人不這麼說,我何苦為他找藉口?

  「沒事,我……我發現原來旅行回來會那麼討厭工作而已。」

  他啞然失笑,「你多久沒有去旅行了?」

  「自我們中學畢業旅行之後便沒有。」

  「為什麼?」

  我不禁苦笑,「存錢。」

  為了等阿傑開口邀請我去美國,別說旅行,我連衣服也不敢多買。一轉眼人到三十,失戀了,發現自己除了首期也不夠的存款外便一無所有,我更是悲從中來,「也許辭職去個悠長旅行也不錯。」

  「好啊,我陪你。」沒料到他竟然這樣回答。

  我心頭一暖,「別開玩笑了,你的生意怎辦?」

  他眨眨眼睛,「要是某天連穩陣得不得了的Amber也要放棄工作去旅行,我陪她瘋一段日子又如何?」

  「下巴輕輕。」我說,卻不由自主地幻想跟他看盡世界每處日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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