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個用南非文唱生日歌的壞男孩

第18章 - Pillow fight

  我在半夜醒來,在微弱的燈光下看見床頭櫃上有杯清水,不假思索地喝下去才想起我因為爛醉而被卓健銘留下來。

  我拉拉還很新淨的,屬於他的T恤來確認自己有穿內衣,認得這是我們大學時代的迎新T恤。

  「這麼醜的東西,誰會穿?」他當時這樣說,從迎新營回來之後卻把我們組的照片沖灑出來釘在案前的水松板上。

  是緣份嗎?我因為我們父母的關係而入讀他在南非就讀的小學,接著和他各自考上相連的男女校,回港後又考到同一間願意接收中文不好的學生的中學,接著是同一所大學,最後連迎新營也被安排到同組去。

  彷彿自我們躺在車頭看星的夜晚開始,我們的命運便相連起來。就算他主動疏遠我,最後我們還是在異鄉相遇。

  睡不著,頭很痛,口很乾。我起來到廚房找杯水喝,看見瑟縮在沙發上的他,心頭一暖。

  不過是一時激動吧?這麼久沒見,再次見面想起以前種種,以為對對方還有感覺。

  我到房間搬出披子,坐到躺著的沙發前面的地毯上,把他嚇了一跳。我喀喀地笑他在自己的家也疑神疑鬼。

  「誰起來看見眼前有團長髮黑影也會這樣。」他嘀咕著坐起,拍拍沙發示意我坐到他身邊去,被我搖頭拒絕。

  「記得小時候我們去朋友家的農場玩嗎?那夜一大班小朋友不分男女地睡在諾大的帳篷裡,各佔一個睡袋。睡到半夜我因為泥地太硬而睡不著,喚醒了你。你堆起我們晚上玩pillow fight的cushion讓我睡到上面,自己則睡在我身旁。」

  他輕輕應了一聲,「很快你又睡著,還扯鼻鼾呢!」

  「哪有?我記得我們談了很久,但他們睡得像死豬那樣,誰都沒有醒來。」我把頭靠到沙發上。

  「最多只一會吧?不然怎會吵不醒他們?」

  我只是笑。關於那次宿營,我記得的不止這些。那日我們早到了,朋友的爸爸說可以用Bakkie載我們看看農場,順道去外面接另外幾個小朋友。我坐在駕駛座旁,把頭伸出窗外看見他坐在車斗邊,手按著車斗迎風微笑,像個野孩子,也像一朵在陽光中綻放的太陽花。

  很想把那樣的他捉住。

  當時我真的伸手輕輕拉他一把。他嚇了一驚,幸好還穩穩坐著,接著和我大笑起來。那一刻我感到心臟劇烈跳動,卻不知是因為我差點害他跌出車外還是青澀的愛。那個畫面,那陣悸動我記到今天,今夜,到我許久沒有再看見他那個無懼的笑容的今夜。

  「喂,你喜歡香港還是南非?」

  「怎麼忽然問這些?」

  「就直接回答嘛。」

  他仔細想了想,「以前的南非。」

  「以前的?」我坐起來回頭看他,卻只能看見他在漆黑中躺著的身影。

  他轉身對著我說:「誰會喜歡治安那麼差的地方?」

  此刻我們的臉很近,就只一個頭的距離,但我沒有退後,因為我打從心底裡喜歡這只有一個頭的距離。

  「也對。你回南非玩時被搶劫那次把我嚇個半死。」

  「嗯,那時我直想……」他沒說下去。

  「想什麼?」

  「沒什麼。」他又轉個身去,我再也看不見他的雙眼。

  「什麼沒什麼?」

  他坐起來說:「我去煮麵,你要嗎?」

  我賭氣地站起,「不,我回去睡了。」

  「哦,晚安。」

  沒想到他居然會這樣回答,而我也只能真的回去睡覺。可是,遇險的他,可能會死掉的他,那一刻在想什麼?我回到房間躺在他的床上在腦海裡想了又想,想了又想,想假設他是不敢說些曖昩說話,但連自己也說服不了自己。然而像他這種人,要追的話早就追了,哪會猶豫至今?可能他只是想說自己怕死,然後事過境遷又不想示弱。

  不過別說是他,想到那夜我仍然驚魂未定。

  那夜在遠方坐朋友車回酒店的他打電話來唱生日歌給我聽。唱到一半,我突然聽見龐大的刹車聲。我的心臟幾乎停掉,接著聽見有其他人跟他們說英文,口音似當地黑人。他的朋友說什麼不要開門。我不斷問他發生什麼事,他只說沒事。可是在電話被他掛斷之前,我聽見槍聲。我不斷再打電話給他卻沒人接聽。我打了一整天電話,翻穿報紙也沒能找到他的消息,決定打電話去大使館查問的時候他才終於打電話來。他說他的東西被搶去了,幸好賊人讓他們駕車離開。他去到安全的地方報了警,鬧了一夜才可以打電話來報平安。

  我的竭斯底里引爆阿傑累積已久的嫉妒。大戰過後是冷戰。他不理睬我,而我又不肯放棄與卓健銘的友誼。個多星期後,我悶悶不樂地迎接卓健銘回來之後,我和阿傑才不知怎的破冰成功。我一直以為卓健銘不會把這件事情放在心上,沒料到他知道真相,還因此而不敢再單獨跟我見面。那時我一心修補和阿傑的關係,並沒有留意這些,還以為他是因為與學妹打得火熱才短暫性重色輕友。

  不過,無論當日愛得有多激烈,到最後我們誰也沒有跟當日的誰在一起。

  人生。

  愛情。

如果所有事情都是一場徒勞,我幾年來著緊什麼?

  我心裡一緊,坐起來抱膝拉開窗簾,發現天邊已泛起魚肚白。

  不知道卓健銘睡了嗎?冷嗎?

  我看看鐘,決定換回衣服離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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