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個用南非文唱生日歌的壞男孩

第1章 - 念舊 — 髮型、果乾與舊朋友

  討厭下雨天。小時候覺得淋雨很浪漫、很瀟灑、很有feel……現在我只feel到我新買的三寸高跟鞋即將報銷、濕身走進餐廳很容易冷病,還有,香港的雨水太酸,會讓人掉頭髮。

  唉,都是年紀的錯。

  我為著的士司機刻意少找了幾毛錢而心有不甘,想想已經遲到便省下吵架的氣力,用力關上車門,扭扭隱隱作痛的腳踝才走向眼前的西班牙餐廳。

  這畢竟是我們畢業十多年來首次的全級聚會。我該歡容些,就算在盼望誰的出現也得瀟灑地推開這扇門。

好幾個人立刻便把我認出,忙不迭堆出浮誇的驚喜表情上前寒暄一番,包括男班長。

是我的錯覺嗎?他好像又高了,有型了,身上散發著一股誘人的『佬』味,不,是古龍水味。

  「很久不見。」他自信地說。

  這一笑,這一句把他出賣了,他還是以前的他。

  我微微一笑,把髮絲繞到耳後,讓他帶我在眾人的目光下找空位坐下。我努力在云云西裝友之中尋找另一個熟悉的身影,不慎讓班長發現我的心不在焉。他的熱情驟然冷卻,為我拉開椅子便說:「我有朋友在那邊,我們待會再談。」

  是報復嗎?他把我扔到一群nerds之間。我尷尬地笑笑,見大家都有飲料便向侍應點了杯Sangria,接著盯看著大門。可惜等了又等,我只等到當年的學生會會長拿著唱K神器走到餐廳中央說話。  

  「哈囉,歡迎大家來這個派對。趁大家還沒開始吃東西,我想借大家少少時間來聽一首歌。」

  當下全場嘩然,但他聽若罔聞地說下去,「很多年前,我想藉校內唱歌比賽來追求一個我喜歡很久的女生,卻因為一點事故而抱憾。今天,我想藉這個機會用同一個方法來向當年那位女神表白,希望她把餘生交給我。」

  我記得他因何抱憾,不自覺地朝班長看過去,湊巧他也在看我。我連忙別開臉,慶幸大家也在為會長的建議而臉有難色地竊竊私語,沒空留意我。

該走了,反正想見的人沒有來,最好可以在會長施展他百年難得一遇的歌喉之前離開,免得耳朵受罪。

這時竟有人推門進來。大家視這個混身濕透的舊同學為救世者那樣一哄而上地關心他,而我,我坐在一群無動於衷的nerds之間,砰然心動。

  這顯然不是會長期待的浪漫氣氛,他既尷尬又無趣地側側頭,按捺著不忿說:「既然有舊同學剛來,或者我們先上菜,讓他跟大家聚聚舊吧。」

  我暗笑,心想這人還是一如以往地挑些古怪時刻來搶鋒頭。

大家對他的熱情在會長返回座位的時候冷卻。他糊裡糊塗地坐到餐廳內唯一一個空位,也就是我身邊,使我緊張得坐直身子,也不跟他打招呼便大喝一口剛才被冷待的Sangria。

  他好像在看著我。他好像在看別人。他……他在侍應把前菜放下的時候對我說:「髮型,換了呢。」

  「嗯,對。」我伸手鬈了鬈最近才燙直的髮梢,「轉來轉去,還是像中學時代那樣好。」

  他輕輕一笑,「就是守舊。」

  是嗎?是這樣的嗎?幾年了,沒添了一點女人味嗎?還是以前無趣、認真和保守的Amber Hui嗎?

  「所以你才為我取Amber這個名字啊。」我無奈地說,他卻似乎很滿意這答案,滿意得笑了。

  「你還有用這個名字?」他問。

  「有啊。改名很麻煩。」  

  「也是,但你好像沒有跟舊同學們聯絡,改不改名也不關事。」

  「有,Sugar。」我看著他的臉,維持笑容說:「啊,她還在當空姐。今天要飛,所以沒有來。」

  希望他不會說什麼『我早就知道』之類的話。

  「我很久沒有見她。」他喝一口清水說。

  我見好就收,「你還沒點飲品。」

  「待會吧。對了,你知道剛才他們為什麼這麼熱情嗎?」

  我抿嘴而笑,靠近他低聲說:「為了逃避會長的歌聲。」

  啊,還是一樣的古龍水,遠比會長的輕佻……我湊得太近了。我連忙坐直身子,喝一口Sangria來清清頭腦,卻想不起酒喝得愈多,自我控制能力只會愈低。

  「不明白。」他說。

  我把思路轉回會長眼前的聚會上,「他剛才想延續多年前的傳奇,用一首歌向當年的女神求婚。」

  「哦?想不到他真的把她追到手。」

  「嗯。他應該很恨你吧?兩次計劃也被你搶盡鋒頭。」

  「怎麼又關我事?上次是你。」

  我回憶起那件事,不敢說下去。他卻堅決地提醒我,「你唱到一半忽然停了。司儀把他叫上台,他想搶去你的咪高峰,但你不放手,不知道在發什麼呆。最後我隨手把rundown揉成一團扔向他,你才尷尬下台。那時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你身上,沒有人聽他說什麼。直至他開始唱歌,他們才把你忘掉。」

  我知道,我記得清楚,其實是他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他不知道我當時呆住的原因,現在又為什麼會下意識地認為是他打亂了會長的計劃。可我無法與他爭辯,那是我這輩子也不會告訴任何人的秘密。於是我選擇不回應他,拿起刀叉想把沙律裡的果乾挑到碟上,沒料到他竟把匙羹遞來。我不由得心動,默默把果乾放進他的匙羹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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