禪刀

第1章 - 初夜‧難忘

寒風凜冽,卻壓不住人的熱情,尤其在心有所屬的那個當下。

 

長街角落,那所不甚起眼的小食店。

 

一如近數月間,每到黃昏去後、華燈初掛的時候,那裡總聚滿等待內進的客人。這所開業不過一年的食店,烹調的是尋常食物。但說來奇怪,沒有大飯店的排場,也沒有為廣泛傳媒的褒揚,可小食店仍是人流不絕!

 

這家只做晚市的食店,本該甚難經營,卻因為食客源源不絕的光顧,令它奇蹟地在逆市生存!

 

晚上七時,食店翻過營業木牌,外面的食客魚貫入場。

 

食店對面,那兩個待了好一陣子的男人,開始說起話來。他們分別是《失周刊》雜誌社的記者;初生之犢袁四萬與識途老馬三叔公。說及那家雜誌社,可算是通行中最愛翻人私隱舊帳,然後大炒亂炒以圖利的所謂文化事務所。

 

「三叔公,看來那食店確有些過人之處,否則那來這麼多人光顧?」四萬邊弄著相機邊語。

 

「這些年來,故弄玄虛、自命不凡的大有人在。先不要下定論,等那些食客出來時訪問一下再說吧!」嘴裡叼著香菸的三叔公在吞雲吐霧。

 

回看食店,進入的食客早已各據山頭,整個大廳已坐得滿滿。

 

奇怪的是,食客們都沒有忙著翻看菜單,他們只是靜靜地坐著,一派不慌不忙模樣似的!

 

原來,不知從那時開始,食店出現了一條不成文的規矩;就是食客不點菜,大廚好發辦。

 

這時,一個滿面鬍鬚、把長髮束起、身高近六尺的漢子從廚房走了出來。看情況,他該是那位專為食客「設計」菜式的大廚!

 

只見他走過每一桌的時候,皆向每位食客投以一個既神秘又和諧的目光。每個照面,與他眼神有交流的食客,都會向他回報一個微笑。

 

終於,遊遍全場的他,慢慢走回他的英雄地;廚房!

 

那時,食廳充斥著不同的交談話語,然後一轉眼就是大半小時。

 

突然,招呼客人的伙計,統統退回廚房內,彷彿是到了上菜的時候。

 

果然,還未及一盞茶的時間,伙計們再從廚方房出來時,手裡已捧著不同熱烘烘的菜式,眨眼之間,他們已為各台食客端上。

 

細看其中,有幾桌的菜式是一樣的,另些就是某一兩道相同,更有些是截然不同的。不過無論相同與否,這裡都有個共通點,就是食客們都一同起筷。一時之間,整個食廳都充滿喜悅與滿足的氣氛。

 

韶光荏苒,客人桌上的食物也消耗得差不多,店內人潮亦開始漸退。

 

食店門外那兩位記者,亦開始他們到來目的,往前向正在離去的食客訪問。

 

「這位先生,可以花你點時間嗎?」四萬以四萬式的咧嘴,向一位中年漢發問。

 

「你是?」中年漢感到疑惑。

 

「喔!對了,我是《失周刊》的記者,這是我的工作證。」四萬忙把證件呈上。

 

「啊!你想訪問甚麼?」中年漢釋疑,也為得到垂青受訪而展露笑容。

 

「是這樣的,你覺得那家食店的食物如何?」

 

「很好!」中年漢由衷之言。

 

「嗯,可以再具體描述一下嗎?」四萬明顯不滿意那答案。

 

「嗯,這個。。。形容上有點難。。。裡面提供的食物很普通,一般在家也製作得到,但不知怎的,在那裡吃的時候又是另番風味!」中年漢邊語邊回味。

 

看來再問食物如何出色也是多餘,四萬換個問題:

 

「那麼,你是如何得知那家食店?」

 

「嗯,是朋友介紹的。實話實說,若是自己隨緣碰上而沒嘗試入內的話,確會認定那裡不過是一般貨色,斷不會光顧就是了!」

 

「那麼,要你從一到十分下個評語,一分最低、十分最高的話,那食店值多少?」四萬單刀直入。

 

「十分,有十一分的話就十一分、一百分的話就一百分!」中年漢毫不吝嗇評價。

 

「多謝你的寶貴時間!」四萬從背在身上的旅行袋找來一件紀念品,向受訪者謝過。

 

同樣的訪問進行了幾趟,所得答案是一面倒的讚賞。

 

然而,那些答案對於以揭人私陰、再來大炒大作為生的周刊而言自不是味兒。身為老行尊的三叔公,同樣明白帶著結果回去是無法交差的,所以他決定改天親自前往一試。

 

只是,到時不管食物是真的難以抗拒也好,是言過其實也罷,至少他定會以比六星食府還要高的標準去評核。那麼,該總會找到些碴出來!

 

那刻,三叔公確是信心十足的!

 

往後一天,兩人過了食店的營業時間,進不了。

 

第二天,黑色暴雨於他們到達前一個小時生效。兩人來到只看到的張貼在閘門外的「是日休業」。

 

第三天,四萬拉肚子,坐不安、行不得!

 

第四天,輪到三叔公的五臟廟騷動,也是坐不安、行不得!

 

第五天,他倆一切正常,天氣也甚得宜,卻是前往食店通道的地下水管爆了,走不進去!

 

第六天,兩人以差不多絕望的心情作最後一試。終於,皇天不負有心人,給他們趕上了尾班車進入!

 

兩人甫坐下,便馬上展開連串打聽行動。四萬先召來一名伙計問道:

 

「嗯,聽說這裡不准客人點菜的,為甚麼?」他就是橫來個不客氣的質問。

 

「喔?!不是的,你們可以自由點菜啊!」頭髮短短的伙計連忙澄清。

 

「是嗎?那幹嗎其他食客坐著沒人招呼?」四萬再來耍賴。

 

「不是啊!他們沒說的話,我們不會主動打擾他們。」伙計還有耐心應對。

 

「是這樣嗎?那我們現在要點菜,菜單在那?」四萬仍然繼續刁難。

 

「在這裡,請過目。」伙計從身後捎來一本菜單奉上。

 

第一波的服務測試無功而還。四萬接過菜單胡亂翻閱,三叔公即接著上場。

 

「小兄弟,請問為甚麼一般進來的人客都不主動點菜?」他先耍弄個老好人的招數。

 

「嗯, 詳情我也不大清楚,不過從其他員工處聽說,是因為有趟一檯食客不知道想吃甚麼,便說隨便烹調一些好了!然後大廚,也就是我們老闆,他煮了些食物給他們。吃完以後,那桌食客感動得淚如雨下,說些類似甚麼人生不過如此等話語。自那次起,來的食客漸漸也不點菜,一切也交給老闆決定。很神奇是嗎?」伙計說來一臉滿足。

 

「噢!原來如此。那麼,自己點菜的人客有否出現同樣情況?」

 

「倒是沒見過啊!不過,我來這只有三個月,以前的事我不清楚,所以也不敢武斷!」伙計臉上掛個笑容。

 

「嗯,麻煩你了!不若你先去招呼其他人,我們一會決定後再找你好嗎?」三叔公要先打發伙計離去,好等與四萬作個初步檢討,然後再來佈署下一波的行動。

 

方才詐作點菜的四萬放下菜單向三叔公說:

 

「看來店子唯一古怪的地方,就是客人不點菜這一點。要把事情弄個眉目,怕我們也要親身一試!」

 

「對!想把事情搞清楚也只得如此!」三叔公頻頻點頭是道。

 

普通的一頓飯,落入別有目的者的心思裡,竟可變為一場陰謀。世事,往往就是如此無奇不有!

 

三叔公跟剛才說話的伙計打個招呼,說他倆也不點菜,一切決定留給大廚可也!

 

食物未到來時,兩人不斷觀察其他食客。他們發現,所有在場食客都滲透著一份輕鬆寫意。相反,兩人為著目的而來卻帶給自己好些緊張!

 

過了一會,大廚出來。他慢慢繞場一周,並如以往一樣走遍每檯客人,然後步回廚房。

 

終於,四十五分鐘過去,上菜的時間轉眼又到!只見伙計們以熟悉的步法穿梭於檯椅間,看似漫不經心,卻更像訓練有素般把每碟菜餚井井有序的放到每檯人客面前。

 

到了三叔公那桌,伙計放下的分別是「涼瓜牛肉」、「上湯芥膽」與及「花旗參燉雞」。兩菜一湯,單看份量實足以令他倆飽餐。問題卻是,他們對食物的質量會否滿意?

 

眼看各檯分別起筷,四萬也不甘後人,先來嚐試「涼瓜牛肉」。倒是不試猶可,一吃之下急忙把涼瓜跟牛肉吐出來!

 

「哇。。。真的苦到入心!」四萬急拿過桌上那杯水直灌。

 

「有那麼難吃嗎?」三叔公邊疑惑邊挾住芥菜往嘴裡送去。

 

「吐!」

 

咀嚼以後,三叔公也把芥菜吐了出來。

 

「嘩!真的。。。苦得殺死人啊!」

 

「看來那個湯也不會是甚麼好東西吧!?不如你。。。。」四萬指著熱氣冉冉那盅湯說。

 

兩人交換個眼神,四萬還是敵不過三叔公的怒目金剛。

 

呷上一口,四萬便衝口大叫:

 

「天啊。。。。好難喝!」

 

兩人對食物怨聲載道,早已惹起鄰桌的食客不滿。如今再加上四萬的大聲窒呼,那就換來更多鄙視的目光!曉是兩人亦察覺到四周氣氛的異變,也就只好把口腔的難過暫且壓住。

 

三叔公跟剛才詢問過的伙計招手,向他道明食物是如何不濟,並語可否找出大廚來問過究竟?

 

看得兩人吃到眉頭深鎖,伙計感到歉意。故此二話不說,便走進廚房報告所聞。

 

過了一會,那個束起一頭長髮、滿面鬍子的大廚來到四萬他倆桌前。

 

「請問,兩位對食物有些甚麼意見?」鬍子大廚禮貌地問。

 

「還好說?!這樣的食物怎可拿來招待客人?」四萬急急搶先回答。

 

「是口味不對?還是食物不合?」鬍子大廚一派鬆容。

 

「兩者都不對!」四萬得勢不饒人。

 

「是這樣嗎?那我不收你們費用,這可以吧?」鬍子大廚退卻一步且不失寬容。

 

「這是甚麼意思?你道我們來故意找碴的嗎?」四萬愈說愈烈。

 

「不是這個意思,只是食物令兩位不滿,我也不好意思收取費用吧了!」

 

「廢話!錢當然不能收!」四萬開始找不到繼續發難的理由。

 

看來,薑還是老的辣,三叔公適時搭上說:

 

「閣下是這裡大廚嗎?」

 

「對,在下正是!」鬍子大廚又是禮貌回應。

 

「這次事件不要記到心上,每個人也會偶有失手,對嗎?」三叔公乘勢數落。

 

「對,每個人皆如此。」鬍子大廚點頭。

 

「所以呢,也不用太過自責。不過,我們做傳媒的,也得把真相告訴大眾。假如是不好吃的,我們倒不能顛倒黑白啊!」三叔公拿出他的工作證放到桌上。

 

至此,他倆的來意已是昭然若揭。

 

「嗯,苟如是,我也絕不阻撓。不過。。。」鬍子大廚仍是以禮相待。

 

「不過甚麼?」三叔公露了個不屑的眼神。

 

「不過,受批評也得看批評是公平與否。今夜我有位特別的客人在座,他可算是飲食專家。不若請他過來評評好嗎?」鬍子大廚指向不遠的一桌。

 

他倆朝那方向望去,看見一個身型纖瘦、頭髮整齊,身穿中山裝的男人正望著他們。

 

「喔?!食家黎齡?」三叔公脫口而出。

 

「對,正是黎先生。」鬍子大廚說。

 

黎齡被公認為一代食神,那不單是他懂得如何鑑賞美食,更重要是他不懼權貴、不為利動的情愫使然。所以,坊間那些鱔稿或打哈哈式的食評,永遠也不可能出自他筆下!

 

三叔公固然得知對方是何許人也,卻是未及答應,只見鬍子大廚已把食神請了過來。

 

稍稍為食神說過來龍去脈,鬍子大廚便希望他為所作來個專業評價。

 

「兩位不介意我嚐嚐這幾道菜嗎?」想不到食神並非如一般老饕的豪情,倒是說起話來還是文質彬彬的!

 

「隨便!」面對真正的專家,三叔公只得就範。

 

食神把兩菜一湯各各品嚐,然後眉頭一皺。

 

「怎樣?是否真的難以入口?」看得他儼然痛苦的表情,三叔公自是喜從中來。

 

「唉。。。。」食神一聲長嘆。

 

「黎先生,怎樣了?請快說吧!」三叔公在催促。

 

「一分食材兩分裝、七分功夫十分狂!」食神以詩品評。

 

聽得不是味兒的四萬向身旁三叔公耳語:

 

「他是否吃得癲了?!怎的吟起詩來?」

 

「你才不懂!那是他獨特的評價方式!待會他會再說詳細的!」還是三叔公的閱歷較廣。

 

「裘老弟,怎麼你不為我煮這幾道菜?」食神慨嘆。

 

「黎先生,四季有時、食亦其時。我想這幾道菜今晚不合你胃口。」鬍子大廚笑語。

 

「也對!你為我烹調的梅子排骨,今夜固然更合口味!」食神微笑。

 

「等一下!那麼說來,黎先生是認為這幾道菜很不俗吧!?」三叔公要得個明白。

 

「何止不俗,簡直是絕!」食神肯定其評價。

 

「怎樣的絕?」三叔公再問。

 

「絕在三點。首先,材料質素是同類食物中的下下等。其次,是廚師竟能把下下等的食材,以超群的技術烹調,將低劣食材本來那種差強人意的味道完全抹去,繼而逼出該等食材所剩無幾的好味道。最後,是吃的時候稍不專心,就讓人嚐不出那些僅餘的美味!」食神說來一副讚嘆的表情。

 

「真有那麼強嗎?」三叔公還是半信半疑。

 

「真的。還有的是,那種強不一定是食家才能品嚐出來,而是心在其物即可感到。換句話說,只要進食的人把心放到食物上就能感受得到!」食神說出玄妙處。

 

四萬根據食神指示嚐了一口燉雞湯,細味下他不禁脫口嘆道:

 

「真的。。。。苦中帶甘。。。。好味道啊!!」

 

看到四萬那副滿足的容貌,三叔公也挾起芥菜放進咀裡。一刻前還來不及吐出,那刻卻是吃得津津有味。

 

他不得不在心裡寫下一個服字。可是,卻不代表他放棄揭這個鬍子大廚其餘那些「不為人知」的故事。畢竟,他認為世上無完人,每個人都該有些見不得光的醜陋過去。堪堪那些,正是他最愛發掘出來的東西。

 

只是無論如何,那刻他心裡確是充塞了無數問號、一份難忘!

 

紅花綠柳風飛揚,前塵幾許屬平常,平湖不染凡俗事,莫為戎馬趕沙場!

 

(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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