砵蘭街的薯仔沙律(下)

第7章 - 她像官恩娜,身材像周秀娜

醒來之時,有個護士留意到我張開眼,立即去叫了醫生過來,那個年輕的男醫生問我可以說話嗎?
我想張開口,但覺整張嘴巴都被塗上一層膠水般難以張開,而且喉嚨極度乾涸,隨時要裂開一樣,感覺異常難受。
他對我說,我已經昏迷了三日,今天是關鍵時期,如果還未清醒的話,隨時會有生命危險。我不能有任何反應,因為我的臉、手、腳都被一種像保鮮紙的物體包裹着,加上我的腦袋很痛,而且鼻孔又插上呼吸膠喉,完全沒有丁點的郁動空間。
醫生叫我不要亂動,想飲水的話,護士會用膠喉幫我,大小便要在床上處理。
我很想問:阿風呢?若楠呢?火輪呢?我勉強地發出聲音「依依呀呀」地微弱地叫,護士叫我別用力,因為喉嚨受到灼傷,她會通知我的家人。
我望着病房內的天花板,其他人都睡了,偶爾聽到幾個護士與醫生的對話,第一次有從死亡回到人間的感覺。

「阿銘!你點呀?」
是母親的聲音,我撐開眼皮,覺得很痛,因為眼皮也燒傷了。
「家嫂同風仔都無事,在上面的病房……」父親也來了,可能他知道我必然想知其他人的情況。「阿火就在你隔壁的病房,都是燒傷,但沒有你的嚴重。」
聽到父親這樣說,我的心一下子輕了。
「那個男人死了。」

死了!

「他跌進了池塘,浸死了!」父親說來平淡。

原來警察給我的電話,有GPS追蹤系統,他們就是怕我私下跟捉了阿風的人聯所以沒有對我講。
他們一直跟蹤我們去到粉嶺,但沒想到我的電話遺留在的士內,直至他們發覺不對勁,在公路上截停了的士,方知道我們已經在雲泉仙館。
警察來到時,已經見到火光洪洪,並且撞上正要逃走的阿權,他們大叫:「警察!警察!」
阿權想走,但整個地方很大,環境又黑,警察在後面追,他亂走一通,心一慌,竟失足跌落一個種滿蓮花的池塘,池水在晚上漆黑一片,加上滿是蓮花,警察一時間沒留意到阿權已經跌落水,而且這種蓮花池塘底部特別多泥,阿權踩落池塘的泥根本沒辦法爬上來,到天亮了,才有寺廟的職員發現他的屍體。
「其實水很淺,但……一切可能自有有主宰。」火輪說。
火輪因為把我從火堆中拖出來,所以身體也有燒傷,但他情況比我好,至少可以走到我床邊跟我說話。
「爸爸!」
郭風跑到我床邊叫我,但我不能開聲回應他,只見他穿上醫院的衣服,手臂上包紮了紗布。若楠跟在他後面,臉頰上貼了塊紗布。
「風仔手臂灼傷了,但很快會好,阿楠的臉也是。」方婷在旁邊對我說。
女人塊面很重要,我緊張地「依依呀呀」在叫。
「沒事的,只是皮外傷,醫生怕我感染細菌才貼上紗布。」若楠坐我旁邊,輕輕握着我的手掌說。
我雖然不能說話,但我望着若楠,透過眼神對她說「對不起」,如果不是我,阿權不用坐監,他也不會為了向我報復而捉走阿風,一切都是因為我的自私,以為別人的命是草,以為自己可以擺布所有人的命運,結果把一家人和火輪推向死亡邊緣。
我的眼淚在流,若楠幫我拭去,我知道她已經聽到我要講的說話。
我躺在那裡,忽然想起甦醒前那一個惡夢,我知道一定是阿權的鬼魂來找我。望着對我最重要的人圍在床邊,想起那晚幾乎要死的場面,真有彷如隔世的感覺。

兩星期後,我出院,傷口復原得很好,只是說話還是不可以大聲,要等它慢慢康復。
若楠的臉沒大礙,我說像換了塊皮一樣,比之前更加滑。
風仔雖然沒有嚴重燒傷,但醫生怕他會因為這件事而留下童年陰影,防礙了將來的心智發展,所以健議進行心理輔導,要定期去看心理醫生。

阿權只有一個健康很差的父親,住在老人院,若楠去探過他,我在門外聽到他那嗚咽的哭聲,令我心一陣揪痛。我在寶福山買了個龕位給阿權,也在旁邊預備了一個給他的父親。
我所做的這些,不能說是一種對他的補償,也談不上是甚麼贖罪,我只希望如果真有輪迴的話,他來生可以活得比今生幸福。

因為阿權,令我想起阿洪,我想問他有見過阿權的鬼魂嗎?就算不找他報復,也應該嚇嚇他吧!這個人以前很喜歡講鬼故嚇我,曾經說過有種鬼喜歡半夜在馬桶伸手出來,把去廁所的人拉進馬桶裡面,害我很長一段時間不敢半夜去大便。
但自從開張那天,他送了個超巨型的招財貓給我之後,就再沒有見過他。

說起那個招財貓,因為它又大又重,加上餐廳生意一直都很好,做生意很講「老利」,所以打從第一日將它放在收銀機旁邊之後,就沒有再郁動過它。有時我貪方便,又會將一些重要的電話寫在它的身上面,久而久之,它成了快餐店的重要告示板,現在已經成隻「花面貓」一樣。
而且它更成了快餐店的招牌吉祥物,有些小朋友記不起餐廳的名字,但他們記得這隻巨型公仔,他們直接就叫我們做「招財貓快餐」。有幾個在附近公司的女文員,竟真的以為我們叫「招財貓快餐店」,有次我接電話說了句「風火輪快餐」,她們以為自己打錯了電話。

離開醫院大約一個月左右,我已經康復得八八九九,也已經回去快餐店工作,因為火輪經常要陪伴方婷出入醫院檢查,如果連我也休息的話,快餐店再多十隻招財貓也不是辦法。

這段時間,母親經常會煲雪梨海底椰或椰子煲雞湯,拿來快餐店給我飲,她說這些對氣管有益,喝多點好快點。伙計們很喜歡見到她,因為她總會煲多份量一點,也讓他們喝上一碗。
「在快餐店工作很燥熱,整天飲汽水還不如飲湯。」她總是這樣說。
我相信人的口味是會隨着年齡增加而改變的,從前我不吃苦瓜與烏頭,覺得它們又苦又腥,但這幾年竟然久不久就想吃。它們的味道是沒有變的,變的只是我對味覺的感受,從前覺得苦味很難受,現在人長大了,才發現吃一啖甘苦之後,更發覺白飯那一點甜味。
現在,我更加珍惜母親煲的老火湯,十年前我吃過很多鮑魚和牛紅酒天九翅,但它們絕對比不上我今天呷的一口湯。

經過了阿權這件事之後,若楠有一次單獨跟我說,她在醫院時曾經很嬲我,覺得我對阿權所做的事很自私,雖然她一早已經知道我是江湖中人,但一直認為我做事也算光明磊落,所以才會喜歡我,但想不到我竟然害了一個人坐了九年冤獄,而這個人還是自己曾經喜歡的人。
「但後來方婷開解了我。」她說:「她說你跟火輪一樣,對着自己喜歡的人,就用盡辦法去對她好,完全不會理會有沒有傷害到別人,可能在這些過程中,其他人會覺得你們做了很多壞事,但作為你們的女人,應該體諒你們的出發點都是為了自己好。」
「她問我,如果當年阿權不是坐監的話,後來我會嫁給你嗎?會有阿風嗎?」
我問她:「那妳點答?」
「我點答?」她故作神秘:「你估下!」
「妳都會嫁給我。」
「點解?」
「因為……不知道,就是覺得妳會嫁給我!」
她問我還有沒有做了傷天害理的事,我說沒有了,但傷了很多女孩子的心倒是有的。
她用盡力鎚打我的手臂。

阿風的心理治療進展不錯,至少我沒察覺他有甚麼不妥。

跟進他病情的是個女醫生,地址在中環,通常都是若楠帶他去的,遇上她要上班的話,就由我帶。
這天就由我負責帶阿風覆診。
「爸爸,你有沒有看過心理醫生呀?」在地鐵內,阿風問我。
「無呀!」
「點解嘅?」
「下,無病就不會看醫生啦!」
「我都無病。」他說罷,又低頭看手上家輝給他的「男兒當入樽」。
我不知怎樣跟他解釋,可能是時候跟醫生相量不用再覆診了。

醫生是個女的,姓官,叫愛娜,第一眼看見她就覺得她樣子像官恩娜,身材像周秀娜。有這種樣貌與身材的女孩,難得還有心機讀書做醫生。
「郭先生請坐。」她一開聲,連聲線竟也跟官恩娜幾分相似。
我其實只在旁邊觀察阿風的反應,官醫生問一些問題,阿風講一些答案,整個過程只不過十多分鐘。
「阿風進展好嗎?」我問。
「不錯呀,我想這次的意外對他的影響不大,不過……」她說:「心理影響有時不會立即出現的,可能遲一、兩年,或者到他大了才出現也有可能。」
「下!那即是,要一路來看醫生你,我沒所謂呀,但小朋友沒這個耐性。」
「嗯……」她臉頰一紅,更加漂亮。「其……其實也不需要再來的,但最好這段時間讓他多接觸一下朋友,跟朋友玩玩,盡量讓開心的事情沖淡那次意外的經歷,可能對他日後的心智發育有正面幫助。」
「這代表,今次可能是我們最後一次見面?」
「如……如果你有需要….呀!不是,是郭風有需要的話,都可以再來找我。」
唉!真是相逢恨晚,如果早十年認識她,她可能已經是我旗下最Top的PR了。

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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