砵蘭街的薯仔沙律(下)

第4章 - 砵蘭街的薯仔沙律

2011年9月11日,「風火輪快餐店」開張,餐店名不用解釋了,選9月11日這個日子是我的意思,十年前的這一日,我和火輪一夜間變成一無所有,十年後的這一天,我倆師徒就在旺角從新來過。
那天很熱鬧,認識的朋友都來了,我們在旺角算是有點「名氣」的姑爺仔,所以黑白兩道都有人來看熱鬧。很多從前跟火輪出入的古惑仔也來了,當然還有我們旗下的PR,有些已經嫁人了還帶自己的仔女出現,而有些則繼續皮肉生涯,我再見到她們,也感到無限悕噓,只希望她們晚年能夠過得比現在好。
我從她們當中,希望見到Amy、阿菲和小月,但可惜還是失望。
反黑組有幾個警察在對面馬路「贈慶」,我不怪他們,這代表我們還有丁點實力,而且我也想他們知道我們是做正行生意,還吩咐伙計送了些燒豬、雞翼、汽水慰勞他們。
其實阿洪早一日已找過我。
「這個送給你,祝生意興隆」阿洪捧着一個很巨型的招財貓來到快餐店。
「多謝,這隻貓……我個仔應該很鍾意。」
「明天應該有伙計來看一下,沒甚麼的,例行公事,但我不方便到啦!」
「明白,有心。」我將招財貓放在收銀機旁邊,說:「肚餓嗎?請你『打冷』。」
「不啦,還有事做。」他望望街角的私家車,有同事在等他。
「那下次先。」
「好,下次。」他就這樣走了。
我望着那巨型的招財貓,越看越覺得好像有個肥仔坐在收銀機上。

暴龍送了塊鏡給我們,上面寫上很大的「掂硬」兩個字!只有暴龍才想得出,我將它掛在最當眼處。
France的BB已經三個月,一切還算穩定,她認得暴龍,上前打了聲招呼。
「妳是……」暴龍不知道火輪的老婆竟然認識他。
「方婷,France。」旁邊的火輪替她介紹。
暴龍想了很久才記起她就是當年的旺角傳奇PR,大家一說當年就帶點曾經滄海的況味。
父母打扮得很隆重的來到,我以為是母親的主意,怎知原來不是!
「我想隨便點就可以,是你爸爸說自己是主人家,兒子當老闆啦!怎可以寒寒酸酸影衰自己個仔!」母親說。
「哎喲!只是叫妳着好一點,很難為妳嗎?」父親不好意思承認。
「今日好好看呀!來影相啦!」還是若楠來打圓場。
「來來來,影張大合照!」我叫大家圍過來,站在「風火輪」的招牌下面。
「好,大家站緊貼一點!我數一、二、三……」攝影師要站到馬路上叫。
「卡喳!」
那張照片,是將我影得最靚仔的一張相。

因為我和若楠的工作時間不定,阿風又要返學,我們一家已經很久沒有一起到和合石拜祭阿爺阿嫲。
快餐店開張翌日,剛巧是假期,若楠也放假,父親說希望到和合石拜一下,他認為我可以做老闆是阿爺保佑。
母親依舊沒來,她怕上落梯級,其實父親的腳也不好,往往走了一會就要停下來休息。這樣走走停停,終於來到阿爺與阿嫲墓前,雜草很多,我們有幾年沒來了。
「子孫新抱都來探你們啦!」父親拔走那些雜草時說。
「我又玩!」阿風有樣學樣也拔了幾根。
「不是玩的,是幫太爺太嫲打掃屋企。」若楠拿條毛巾幫他抹汗。
阿爺阿嫲很早過身,他們只見過家姐,我對他們全無印象,只知道家裡兩張黑白相是阿爺阿嫲。有時我會覺得阿風比我幸福,至少他跟自己的爺爺嫲嫲生活過,大家有過感情,他拖過爺爺的手,也常常被嫲嫲捉往洗澡,將來這些日常生活事,都是很難得的回憶。
「好啦,阿風來上香,保佑你讀書考試一百分。」父親將三支香遞給阿風。
阿風將香支插得歪歪斜斜,然後是我和阿楠。
「保佑你個孫生意興隆,越做越大……」父親對在墓碑呢喃着:「保佑家嫂身體健康,多子多孫。」
我對若楠做了個鬼臉,被她撞了一下。
太陽很猛,照得父親一頭大汗,我望見一臉皺紋的他,汗水如豆大滾落。一直以來,我都覺得父親是個鐵人,小時候看見他那隻大手掌又粗又硬,被他打一把掌,臉頰可以紅三日。
認識我父親的人都不敢跟他鬧交,怕他一發脾氣就要動粗,後來我知道男人也有更年期之後,覺得這可能是他特別容易發脾氣的原因。
這幾年,他老了,留在家裡的時間多了,阿風又喜歡跟着他出出入入,他彷似變了另一個人,笑多了,脾氣好了,不會動手動腳。
我想,如果他在我小時候是這樣的話,我或者會很喜歡這個父親。

周老板果然打算去加拿大凑孫,我應承他會沿用「波士頓」的人手,廚房和送外賣的伙計沒變,賣的東西大致一樣,只有兩樣,我認為可以當是快餐店的招牌貨。
火輪的咖啡和我的薯仔沙律。
現在凡事講「卓頭」,沒有一、兩樣Gimmick,「風火輪」很難引起旺角友注意,所以為了做出非一般的精品咖啡,我們特別添置了一部專業級咖啡機,不像以前用一個咖啡壼來冲咖啡。
火輪用了幾年時間冲他的咖啡,但我只有幾日時間學好薯仔沙律。
「做沙律最怕『出水』,所以我的薯仔用來做沙律之前,會先做一個步驟……」周老闆沒吹牛,果然教我做沙律的技巧。
「炒!」
「炒薯仔?」
「無錯,先快炒幾分鐘,等裡面的水份全烘乾,這樣的薯仔既爽口又不會濕。」
「這道菜本來就是尋常家庭菜,很多家庭主婦也會做,快餐店也有得賣,但
最平凡的菜式,只要有心做,也可以做出大師級水準,好吃與難吃,往往就只差在最細微的地方。」周老闆在雪櫃內拿出材料。
雞蛋、洋蔥、蛋黃醬、煙肉、青瓜,的確是很平常的材料,但「波士頓」的沙律就是跟其它餐廳的不同。
我在旁邊看他邊做邊說,甚至抄下筆記,我記得自己從來沒有這樣認真寫過一篇東西。
當他在攪弄那一盤沙律時,他拿起旁邊一個小樽,說:「這個就是細微的地方。」
我一看。
「胡椒粉!」
「不要看小這胡椒粉,它是由頂級黑胡椒磨成,香港只有一間賣高級印度食材的地方有得賣。」
他打開那個小小的有塊黑色招紙的胡椒粉樽,然後示意我嗅一下。
很濃烈的氣味,帶點藥材香,也滲着酒香,複雜而且層次豐富,但我吃了十年的薯仔沙律,怎麼不覺得有這種味道?
「只需要下少許……」他輕輕的搖了一很少量的胡椒粉落沙律盤裡面,說:「就像魔法一樣,足以令平凡的薯仔沙律變成上菜。」
周老闆將他的獨門秘方傳給我,就正如洪七公將降龍十八掌傳給郭靖,我覺得自己可以雄霸天下了。

旺角是英雄地,古惑仔通街都是,很多人在旺角做生意也會想到「保護費」的問題,這個我們很快就遇到了。
「老闆,好生意呀!」是一個十幾歲的金毛仔,我還以為像十幾年前一樣,會推一盤桔來到我門口,結果是現在連桔也省了。
「想食甚麼?」我問。
「我大佬叫我來打聲招呼。」
我問他屬於那個組織,而答案竟然是我以前的社團,我問他知道誰是暴龍嗎?
他聽我這樣問,面上立即有點難色,我叫他去找大佬來,他真的就這樣離開了。
「這就叫古惑仔?」火輪在旁邊看見,搖搖頭說。
然後,門外出現了一班頭髮五顏六色的人,中間一個年紀稍大的男人走過來望着我,又望望火輪,再望望我,然後突然像想到了甚麼的大叫:「風哥、火輪哥!」
說句實話,以前識我和火輪的人很多,但我認識的古惑仔很少,反而PR就很多,所以一時間根本想不起他是誰。
「阿B呀!」他興奮地說:「當年有個PR好似張曼玉,風哥你話益我,讓我去『試鐘』個阿B呢!」
我腦袋轉了一圈,想起他了!阿B,當年跟我入行的姑爺仔,他可說是香港末代姑爺仔了。
這個阿B當年有點像現在的黃宗澤,算幾靚仔,他是組織的人,本來不是跟我的,但他的直屬大佬被警察拉了之後,他像個無主孤魂,又不想打打殺殺,我覺得他有做姑爺仔的條件,便招攬了他入行。
但後來發生了朗哥的事,我跟他也沒有見面了,而且這一行的前途很靠自己道行與運氣,就正如火輪也是讓我自由發揮一樣,所以他後來怎樣我也不知道。
「你幾好嘛……」我指指他身後的那班五顏六色,問:「肚餓的話,我請食漢堡包。」
「肥坤!叫他們走。」阿B向其中一個叫了一句,其他人就很快消失了。
「他們未見過風哥、火輪哥,不要怪他們。」阿B笑笑口說。
「傻啦!我都沒甚麼教過你,大家一場同門,你還叫我風哥算有心啦!」
「風哥是幾時開張的?我叫人送個花牌來賀一賀。」
「不用啦!有時間過來行下,我請你飲咖啡,火輪的咖啡你一定要試下。」
「火輪哥原來識沖咖啡!又靚仔又多才多藝,難怪是當年最紅……」他不敢說下去。
「得啦!無謂的說話不要講。」我打圓場,說:「幾多號電話,有時間出來食飯慢慢講。」
我倆交換了電話,餐廳又在忙,他沒久留便走了。
江湖就是這樣,有人走了,有人留下,將來是怎樣,沒有人可以預料。

那次之後,也不是沒有人來討便宜的,旺角也不只是得一個社團行走,偶爾也會有一、兩個白粉道友,或未摸清楚我們底細的古惑仔來找着數,但這些魚毛蝦仔很容易便被打發掉,之後便沒有人來攪事了。
生意一開始便很好,前身「波士頓」的生意已經不錯,加上我們開張後不久,後面街幾座舊樓清拆了,換成幾十層高的商住大廈。附近大型的茶餐廳本來就不多,一下子多了近百個地盤工人在附近出現,他們也要吃早餐、午飯、下午茶,他們去那裡解決呢?這是一筆大生意,我於是設計了幾款特價飯盒、早餐、下午茶,專門做他們的生意。果然,工人們覺得四圍去找地方麻煩,不如在地盤內吃飯盒,吃飽還可以睡一睡,這令到快餐店的生意激增了一倍有多。
火輪讚我有生意頭腦,其實這是在我父親身上學回來的,他是地盤工人,我聽他說過現在的大排檔幾乎全拆了,茶餐廳又裝修得太光鮮太靚,有時他們一班地盤佬成身大汗,一身污糟,都不知道可以去那裡吃飯,所以索性在地盤吃飯盒算了。
「那要多謝世伯才是,過兩日叫世伯伯母上來我家吃飯,他們也未來過我的新居。」火輪說。
「好呀!」

火輪住在奧運站旁邊的屋苑,樓下是鐵路,旁邊是高速,交通算方便,火輪選擇這裡的重要原因就是交通方便,不用方婷出入走太多的路,緊急時去醫院也就腳。
若楠來過一次,她很喜歡那個環境,校網也不錯,可惜租金太貴,火輪的單位月租三萬八千。
「嘩!這個單位要三萬幾蚊租?」母親知道租金也嚇一跳。
「已經算便宜了,業主開價四萬五,是朋友介紹的,才取個意頭數目。」我說,所指朋友就是暴龍。
「來,飲湯先!」火輪從廚房捧出一個大湯碗,說:「花膠響螺煲竹絲雞,方婷今下午開始煲啦。」
「大家試試夠不夠味道?」France抹抹手說。
「好香呀!France你教我煲呀!」若楠飲了一口後說。
「好呀,也不是太難,我煲了幾次也算掌握了火喉。」
「你不要讚壞她,有次整煲湯煲乾了,她都不知道,好彩我回來發現。」火輪說。
「那次不知怎的,突然間很累很累的就睡著了,全身像沒有了電一樣!」France解釋。
「對呀對呀!我有了阿風時也是這樣的,突然就全身都沒有力,只想睡覺。」
「媽咪你無力呀?」阿風問她。
「是呀,因為有你嘛!」
「哈哈……我現在經常都是這樣!」France大笑。
「好啦,再講大肚經不用吃飯啦!」火輪舉起酒杯,對我爸媽說:「世伯伯母不要客氣。」
「哎喲,阿輪真是有心,阿銘有你這個朋友真是他的福氣。」母親語帶感觸地說。
「阿銘都幫我不少的。」火輪說。
「喂!今日不是感恩節,不要說這些好嗎?」我夾了塊花膠放入口。
「好啦好啦,食飯啦!」父親飲了一大口啤酒。
我記憶中,從來沒有像這樣的兩家人同枱吃過飯,雖然火輪來過我家,但自從他坐監並跟方婷結婚之後,我們都忙大家的事,他上了大陸,我去做馬伕,想不到這餐飯一等便是十年。

我們將「波士頓」頂下時,周老闆跟業主還有半年約,我們跟姓杜的業主聯絡過,他說如果想簽新租約的話,會加租一成,但也可以讓我們沿用舊租約至約滿為止。
我認為剛剛新開張,租金可以少的話當然好,所以主張繼續舊約,但火輪不同意,覺得半年後太多未知數,如果到時業主獅子開大口的話,我們進退兩難。我一直也聽火輪的說話,所以便即時跟業主簽了五年死約,租金比舊約多一成。
很快,我慶幸跟隨了火輪的主意。
因為在我們開張後不到四個月,已經有地產公司看中我們的舖位。
有個西裝友來到「風火輪」,自我介紹姓丘,是一間叫「宇宙」的地產公司職員。
他說對我們的舖很有意思,想跟我們相量頂手的事。
「下!我們才剛開張,你看…….」我指着阿洪送我招財貓,說:「這隻招財貓的價錢牌還未撕下!我們不會頂給人的。」
「嘻嘻……」他笑得很假地說:「我知我知……但公司出的價錢不錯,不如我們坐低慢慢傾!」
他在門口找到一張木櫈,就坐在上面。
「喂!張櫈我的!」送外賣的財伯拿起一張報紙趕他走。
「阿哥仔,你回去對公司講,我的舖還有五年約,要傾就等五年後才傾啦!」我忙着弄我的薯仔,火輪又去了陪方婷去醫院檢查,我隨便打發他就算,也以為這種趣—地產經紀沒生意便會走了,所以根本沒有對火輪提過這件事。
但想不到,我原來將事情想得太簡單,這只是一切的開始。

但除了舖頭的事,還有另一件麻煩事。

舖頭生意開始忙,我的薯仔沙律竟然很受歡迎,突然多了很多生面口的年輕男女來買我的沙律,有些還對着我的沙律用電話自拍,又在「風火輪」前面影相,我奇怪一間快餐店有甚麼特別?後來還是弟弟家輝對我說了原因。
「你看……」他拿出電話,給我看一張照片,是我的薯仔沙律,還有另外幾張是一個女生的自拍照,女生很漂亮,但我不知道是誰。
「她叫甜甜妹,電視明星。」家輝說。
「下!明星?」可能我沒時間看電視或報紙,對她根本沒印象。
「她吃過你的沙律,然後在Facebook讚好食。」
「咩Book話?」我不懂英文。
「是嗎?那就是免費宣傳啦!」若楠說。
「原來因為她!所以多了外來的人知道『風火輪』。」我說:「家輝,幫我多謝她。」
「下?」他張大了嘴。
「她幫了我,我當然要多謝她……就說下次她再來的話,我請她吃沙律。」
「不是吧?我不認識她。」他又垂下了頭。
「不認識?你又看到她的照片?」我不明白這是怎樣的。
「好啦!夜啦,早些睡吧!」若楠要關燈了。
家輝沒理會我,自顧自地在玩電話遊戲,而我就在腦袋內記住了那個「甜甜妹」的樣子,下次見到她,一定要多謝她。

有本雜誌來做採訪,問薯仔沙律是那位大廚弄的,我說這裡只有廚房佬,沒有大廚,另外薯仔沙律是我這個老闆親手做的。
「妳就是老闆?」那個記者妹妹張大了眼問我:「你很靚仔,以前是模特兒嗎?」
「我這叫靚仔?」我指指旁邊正在沖咖啡的火輪,說:「他簡直可以做明星。」
「咪玩啦!」火輪撞我一下說。
「你倆個都好靚仔,是兄弟嗎?」記者問。
「不……」火輪剛開聲,已被我搶了台詞。
「是,我們是好兄弟,他永遠是我好大佬。」我說罷,向火輪打了個眼色,他沒好氣招呼我。
「方便同倆位影張相嗎?」她已經舉起相機。
「好呀!」我爽快答應。
那張照片裡面,我拿着一份薯仔沙律,火輪舉起一杯咖啡,我們兩個都笑得很得戚。

「『旺角型佬快餐、明星Like 爆薯仔沙律』……」若楠將雜誌報導我們那一版,揭給我看,笑着問:「這裡寫的『型佬』,是指你還是火輪呢?」
「那還用說,當然是我啦!」我把雜誌接過來,看到我和火輪的合照。
「給我看、給我看……」母親從廚房走出來,用圍裙抹抹雙手,要我給她看。
「怎麼不影下個招牌?其他人怎知道你們是那一間快餐店?」母親帶着不滿地問。
「有寫的,這裡……」若楠指指頁底一行小字,說:「寫了『風火輪』和地址。」
「哎喲!芝麻這麼小的幾行字仔,怎會見到?」她將雜誌交父親,問:「你看到嗎?」
父親有老花,將雜誌伸來伸去的,還是要架上老花鏡才看得到。
母親有點怨言,我卻覺得沒甚麼,反正現在快餐店的生意也很忙,不在乎做不做宣傳。那次之後,還有一些報紙雜誌,甚至電視台來過,但我與火輪忙到頭頂出煙,根本沒時間招呼,只好等若楠放假時來快餐店招呼他們。
結果,報導出來後,『旺角型佬快餐』改變成『砵蘭街美女廚神』!若楠成了『風火輪』的生招牌。
我們以為這是件好事,卻不料惹來了一次不小的麻煩。

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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