砵蘭街的薯仔沙律(上)

第35章 - 大龍鳳

「她說她自少願望是去法國學畫畫,但住公屋的她根本沒機會…..」火輪望向醫院,他的視線應該是望向方婷的病房,說:「她認識華Dee之後,知道這是個達成願望的唯一機會,她說第一次同一個自己不喜歡的人上床,那感覺像喝下一公升漒水。但自從見到我之後,她有了堅持下去的理由,她每次接客,都幻想那個人是我。」
方婷知道公司不會輕易放過她,華Dee早晚會找到她與火輪,她不想願望成空,遂決定離開香港,遠走法國。
「我一入行你就教我,千萬不可以跟囡囡發生感情,我仲以為你真係咁鐵石心腸。」我說。
「就是因為我知道後果,所以不想你重蹈覆轍。」
「你一直無忘記她?」我問。
「不知為甚麼,以後也見過比她靚的女孩,但就是沒有一個及得上她。」他雙手插入褲袋,望着我問:「你相信『前世債,今世還。』嗎?往往你會對一個人特別在意,對她特別有感覺,她不一定最靚,也不一定對你特別好,但你就是像欠了她一樣,永遠對她魂縴夢繫,就好似中了毒一樣。」
這一晚的火輪,完全變了另一個人,他從前絕對不會跟我講這樣的說話,他要我跟PR畫清界線,他可以我留精,但不可以留情!
現在在我面前像個癡情種子的火輪,讓我看到了他的另一面,亦令我深深明白到,這個France對他的重要。
那次事件,華Dee哥沒有狠責火輪,他知道温柔鄉也是英雄塚,要有經歷人才會成長。
自此,方婷---France再沒在旺角出現過,而公司的招牌亦換上日本AV女優。
火輪說:「上個月,我收到她電話,說在這裏可以見到她。」
以後的事,我也估到七七八八,就是火輪每天來照顧她,但我不明白為甚麼要帶我來見她。
「醫生說除了換肝,否則她只有等死,但香港沒有她合適的肝,反而這個在美國很普遍,但要去美國換肝的話,最少要一百萬。」
其實一百幾十萬,對火輪來說不算大數目,他有間屋,加上持有的股票,這筆數應該足夠。
但911之後,火輪的股票已經跌穿底價,加上樓市低迷……
「之前個市好好,我想賺一筆快錢幫方婷醫這個病,所以大手買入了一批『窩輪』。」他再點起了一枝煙。
「我要一筆錢填回股票行的數,也要替方婷的醫藥費想辦法……」他深深吸入一口煙,呼出的是煙圈無比沉重。
「我拿了公司三百萬,這幾天會計開始Check數,如果給朗哥知道,不單止我和方婷有危險,我怕還會把你拖下水。」他的說話如一個深水炸彈。
我嚇到不懂反應,立即想起那個餵了鯊魚的英奇……
錢可以解決的問題,就不是問題。
火輪是我師傅,我有今日全靠他帶我入行,今日他有事,我是無論如何都要幫,即使要我賣樓,要我搬回屋邨,要我重頭來過也可以……
但事情並不如我所願。
因為我還有兩間未供斷的屋,銀行通知我現在樓價彷如吃了瀉藥,賣樓的人多,買樓的人一日無一個,我兩間屋市值比買入時還低,這種叫負資產。
就算我將股票套了現的百多萬拿出來,也不夠填公司的數。
我已經開始零收入,如果三個月斷供的話,我一家大小都要搬回屋邨,但如果火輪不可以填回公司筆數,坐監事小,給朗哥斬死事大。
我心煩意亂,上街透透氣,來到波士頓叫周老闆給我一份薯仔沙律熱奶茶。
正當我喝下一啖奶茶時,聽到厨房有人嘈交,我八卦往裏面一望,見到老闆娘在罵。
「明明見你個口頭先仲食緊野,一定係你偷食我d燕窩。」老闆娘指着一個厨房佬在罵。
「老闆娘,我食花生姐!邊有食妳d燕窩呀!」厨房佬冤枉地說。
「咪嘈啦!」周老闆說:「係我食左。」
「唔係你食……」老闆娘仍不罷休,追住厨房佬問:「你仲乜咁鬼祟望住我煲燕窩?」
「望下都唔得咩!」厨房佬悻悻然往裏面走去。
一個外賣阿伯一樣和我看八卦,笑笑說:「黑狗偷食白狗當災。」
這句話如一聲春雷般點醒了我。
對,我可以找一個人來做這隻白狗,但這不是一煲燕窩,而是朗哥的三百萬,去那裏找這個儍仔?
「風哥!」一把女聲在背後叫我:「你還是這麼喜歡吃薯仔沙律。」
我一轉身,眼前這個女孩叫Vivian,是個勤力開朗的PR,可愛的笑容很得男人歡心。
「Hi Vivi!」我見她拖着一個新買的行李篋,問:「去旅行?」
「呀!不是……」她靠近我低聲說:「我去走埠,這是最後一轉,希望可以學其他姊妹找到個好老公。」
「哦!」我腦內立即浮現小月與敏敏的樣貌。
等等,我好像想到甚麼!我好像已經想到救火輪的方法……
回家後,我整夜在露台不發一言,因為我要想的辦法,只可以成功,一失手的話,我、火輪、方婷,攪不好連我的屋企人都會無命。
若楠等郭風睡了之後,問我發生甚麼事,我說只是公司的事,叫她不用擔心,但她竟然說出令我驚訝的話。
「銘,其實我們可以搬回屋邨的,只要我們一家人開心便可以,我也可以找份工做,超級市場收銀,投注站職員都無問題……記住,我只要我們一家齊齊整整。」
她當時的眼神與語氣,令我更加肯定沒有娶錯這個老婆之外,我亦知道我必需去幫火輪,因為我已將他當作我的家人,我不希望見到我的家人出事。
天光後,我託人找到一個人,這個人叫炮艇成。
原本我倆是兩個組織的人,河水不犯井水,加上他是攪毒品生意的,我跟他基本上沒有甚麼話說,加上之前我有些PR因為幫他運毒,還在我組織的夜總會散貨,事情弄得很麻煩,大家已有了嫌隙。
但自從市道差到PK之後,基本上所有旺角的古惑仔已經散過蛋散,大佬都破產了,還說甚麼黑社會?而且夜總會都倒閉了幾年,我要跟他傾的是生意,這個時候,沒人會跟銀紙過不去。
甚麼生意?
炮艇成這幾年做K仔生意做到很出位,多了一班學生哥客源。我要向他買貨,但我不打算賺這些錢,我另有用途。
我聯絡上阿洪,他已經是油尖旺的反黄賭毒沙展,我對他說有單堅料,不單止可是拉人,還可以捉到大老虎。
最後,我找到TonyPaul,說最後一次北上,我想去盡,今次我會親自帶三十個PR,當然,每個三萬的「驗身費」,我一個仙都不會少,但我有一個條件:我要他親自帶這批PR。
他好似見到財神一樣,風哥前風哥後,好似完全忘記了三年前在碼頭發生的事。
但我沒有忘記。
肚餓時,誰給我一碗白飯,我會記一世。
同樣,誰侮辱過我一次,我會百倍奉還。
這次,是時候埋單計數了……
我約了一個人去飲早茶,這個人叫我改過「響朶」,旺角才會有今日的烈風,他就是暴龍。
現在的他已經無去敦煌飲茶,因為敦煌都結業了,但他仍無改每天飲茶的習慣,不過地點轉了去花墟一間街坊酒樓。這裏當然沒有甚麼VIP房,亦沒有經理會預先留一條石班等暴龍,這裏只有最普通的燒賣蝦蛟銀針粉。
但我們飲茶不就是要吃這些街坊小點嗎?為甚麼要坐一間孤零零的VIP房,而不坐熱鬧多人多街坊的大堂?當我們不斷要向上爬的時候,是否忘記了有些東西其實一早已經擁有了!
「試試這裏的叉燒包,旺角最出名。」暴龍一手拿起一個熱氣騰騰的叉燒包,說:「很久沒見,有甚麼大生意?」
暴龍曾經是組織的淫業管理人,權力之大、油水之多,可謂冠絶旺角。
但時移勢易,娛樂業接近消失邊緣,他現在靠早年買下的幾個單位收租,總算不愁三餐。
「沒甚麼生意,只找你聚聚舊。」我沒說謊,我真的只想看看這個朋友,因為我不知道下星期之後,會發生甚麼事。我見到有人賣芝麻卷,上面還插一把紙傘,這款甜點很多地方已沒有了,我小時候很喜歡吃,但要父親贏了馬會錢才有機會食得到,我叫了一碟,望着面前這個芝麻卷,令我想起屋邨的日子。
「是不是有甚麼事?」暴龍果然是老江湖,我坦白說要他的幫忙,但不是錢,而是面。
「我需要三十個PR幫我做一場大戲,成個旺角只有你有這個面子可以找這麼多PR出來幫我。」
「無問題。」暴龍一口答應。但我對他說,以後發生甚麼事也不要理,我不想拖其他人落水。
離開酒樓,我在花墟買了一束花,然後坐的士直去半山醫院。
如我所料,火輪已經在France的病房,France精神不錯,我上次來她睡了,今次還是第一次介紹。她叫火輪去買幾本雜誌,房間只得我倆。
「法國真的很靚,左岸咖啡很出名,你一定要去。」她望着我,微笑地說:「但有些地方住很多黑鬼,地方就比較污糟同危險。」
「好似旺角?」我說。
「旺角好好多。」她說罷,我們都笑了。
「火輪很愛妳。」我說。
「我知……但他應該愛一個更好的。」
「甚麼是更好?更靚?更溫柔?」我問。
「至少……不會就快死。」
我不知如何回應,因為我竟然覺得她說得對!愛一個只剩一個月命的女人,始終對雙方都太殘忍了。
但愛這回事,可以選擇嗎?我實在不知道。
離去的時候,我在停車場對火輪說:「手術費不用擔心,我有辦法。」
「甚麼辦法?你一定要同我相量。」
在日落的餘暉下,我向他說出我的計劃……

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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