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車軌上的正義

第8章 - 殺人兇手

在剛進大學不久的一天,邱正曦起來、迎來了中學同學群組的海量短信。他按進去,為首的是一單新聞。

 

「大學生壓力爆煲 今晨墮樓亡」

那時候的班長說:「是譚俊樂」

 

邱正曦細閱報導,強行壓下胸中的鬱悶和噁心,記者說,譚氏為情所困、學業力有不遞,加上財政問題,最終墮樓而亡,留下遺書,事件沒有可疑。報導的最後,還介紹了該區的樓價,該棟屋苑的最近成交價。

 

群組裡的同學發了哭泣、祈禱和震驚的表情符號,一堆的RIP,縱然那人不可能再看到了,但彷彿這樣就能安撫他們半點——和自言自語而已,他們都知道。

 

「他辛苦了這麼久,終於可以休息了。」回覆的是他的好友,在新聞照片的角落也有出現。他說:「他很努力才能活到今天,我以他為傲。」

 

譚俊樂有抑鬱症。和他的名字正好相反,自從中學以來他就已經為病所困,吃藥、運動、廣結人緣,把世界上所有的辦法也試了一遍。邱正曦印象中的對方是如此開朗,這是他很努力不讓旁人憂慮的成果。

 

「他爸他媽哭得呼天喊地的。難道他們不知道,自己正就是兇手嗎?」他說,沒有人敢回答——他們都知道答案。

 

那個群組在其他的訊息中沉了下去,直到快一星期後,班長才出現、告訴大家安息禮拜的安排,又過了一陣子這群組才恢復正常,只是,誰也再沒有收到藍色的小剔號了。

 

※※※※※

 

「譚叔,是我。」邱正曦慢慢開口,流浪漢看向自己點了點頭,隨著動作、在他身旁的酒瓶滾遠。果然沒錯,對方之前就已經認出自己。「我是正曦、邱正曦,記得嗎?」

「要還神⋯⋯要謝恩⋯⋯」他只是依然重複又重複地說。

 

這人脫離了生存的煉獄,並不是因為自己施捨了一塊微不足道的蛋糕——而是,因為自己的身份。當年他從事故現場帶到安全的孩子,如今依然活著。大概讓他感到了安慰,所以放下了一點的痛苦和執著。這一次的系統提示,是【對活在地獄的人來說,死亡也許是救贖】既然他找到了別的救贖,自然條件就不再符合條件了。

 

換言之,為了若若,我必須把這個曾經幫助自己的男人推向地獄,然後面對死亡的痛楚。邱正曦想,哪怕他給自己做了多少的心理建設,擔子與他而言依然太重了。

 

「我⋯⋯我活下來了,活得很好。」說出口的確是這樣的說話,他並不忍心。流浪漢一直點頭,彎起的嘴角好像在笑。

 

「為什麼變成這樣?」他走近對方,漸漸,視線模糊起來。他說:「我只是⋯⋯我只是想救她。」

 

為什麼要逼我成為殺人犯?邱正曦看向天空,厚重的雲層遮蔽夜幕,天要下雨了、他要聽到雷鳴。他尚且能說服自己,張安的死是他咎由自取。但譚叔呢?他和若曦互不相識,他有什麼權力取他的性命?如果舉頭三尺果真有神明,為什麼要在芸芸眾生之中、選了我?

「我不想……我不想繼續了。」他說,雙腳一軟、跪倒在地上,流浪漢往他走去,一如當日、握住他的手腕,免得他往前倒下。譚叔的手很瘦,乾枯的皮膚裹著指骨,不是邱正曦記憶中的飽滿有力。

「菩薩保佑、菩薩保佑。」譚叔說,揉了揉邱正曦的頭髮,他的身上帶著啤酒的氣味,還混合了一點別樣的東西:像是腐爛的果實又像是燃燒的塑料。

 

「你……會覺得痛苦嗎?」他問,若曦也一樣——他心裡有一道聲音如此說,他甚至不知道那是否自己的聲音。

「要謝恩。」譚叔如此回答,嘴角帶著一點微笑。

「有、有什麼好謝的啊!!」邱正曦感到胸中的鈍痛,他說:「這樣的神……這樣的神,算是什麼!」

 

「活著就好。」譚叔說,終於說出了另外的話來,握著邱正曦的手也越來越用力。他很憤怒——這是人間的感情,他距離地獄越來越遠了。他必須下手。

 

「譚俊樂是你殺死的。」邱正曦說,少年的聲音吞噬在晚風之中,偷了一份屬於深夜的森冷:「我們都是一樣的,殺人兇手。」

 

※※※※※

 

邱道曦坐下在副駕駛席後不久,就抱著自己的西裝外套睡了,他從來也是酒量淺的人。何天曉駕車繞圈,時間一分一秒過去,和邱正曦所預告的的時間越來越近。他無法相信那個孩子會殺人,更無法想象受害者將會是他們所寵愛的女孩。反應過來的時候他已經把車駛到醫院的停車場。「邱道曦,我……我就想看看。」

「嗯……」邱道曦說,睡得模糊了:「特別任務?」

「你負責睡覺就可以。」他說,讓對方靠著自己,往醫院步去——時間並不足夠他先把這人送回家,讓他留在車子裡面也未免太不人道,唯有放在醫院病房外的長椅睡著。

 

護士們對於這兩人的到來出乎意料。何天曉拉出了警察嚴肅的面容,解釋說收到了情報說有一個毒販在醫院某處交易,他負責看守這一個區域……至於那個社會棟樑是被我發現喝醉了的,不用理會就好。護士們多少也認出了邱家各人,對俊朗的警察也有相當多印象,自然地想這個哥哥大概是壓力太大了,把何天曉的謊言中的漏洞不為意地自然補上了。

 

「晚上有人來過這裡嗎?」

「我們也沒有特別留意,但應該沒有人進來,畢竟也需要通知我們才能開門。」護士長說,指了指門口的鎖。

「那⋯⋯他弟弟有來嗎?邱正曦。」

護士長繼續搖頭,道:「他早上來過就走了,聽他說是約了人去玩⋯⋯啊,你想叫他來接哥哥走嗎?」

「沒事讓他睡著就好。」他說,邱正曦在早上已經完成設置嗎?但他說如果我阻止他的話若曦才會死。是遙距殺人嗎?有可能終止行動嗎?謎題籠罩年輕的警探。

 

「我知道你們不應該隨便把病人的狀況告訴家屬以外的人⋯⋯但那傢伙不肯和我說,他不想我們擔心。」他歪頭、朝邱道曦的方向示意,他說:「若曦她有兩次病危的瞬間,是怎樣一回事?」

護士長深思一會,想家屬大概不會投訴,就把何天曉拉到一角,說:「其實⋯⋯就算是醫生也沒有頭緒。她的情況是忽然轉差的,第二次病發的時候,我們才剛剛幫她檢查完畢,過了幾分鐘就急轉直下。她的主診醫生說碼頭會把大學教授的同事們找來,一起看這個病例,可能怕是什麼還未被醫學界發現的新病。」

「有沒有可能,是人為的?」何天曉問。

護士長顯然被問題嚇到,她皺了皺眉,道:「怎麼可能是人為?就算是警察也不能這樣隨意推測吧!」

「抱歉……我也只是突然想到,唐突了。」

「如果是人為的話,那這個兇手也太殘忍了吧。」她說:「這麼可愛的女孩子啊。」

 

何天曉向護士長道謝,大概不可能取得更多的情報了。如今,他唯有安靜地守在醫院,祈求邱正曦所說的不過是玩笑。

 

※※※※※

 

「譚俊樂是你殺的。」邱正曦說,他感受到譚叔指尖的顫抖,邱正曦想、這個方法是可行的。

「不是⋯⋯」

「你知道,所以才會變成今日的樣子。」他說:「他⋯他是你殺的!」

 

是因為見到自己——因為看到和兒子熟悉、好好活下來的自己,感到半點安慰,所以逃出自己為自己建造的地獄。邱正曦要做的,自然,唯有把這個假面撕破。

 

「不是……不是這樣……」

 

「我活下來了?你以為我活下來了?」邱正曦拾起腳邊的酒瓶,打在地上。粉碎的玻璃散落一地。何天曉,幸好你曾經教我這樣的東西,他想在當上警察沒多久,何天曉曾經如此教導自己,一個會吸毒的人身上會帶有什麼味道,好讓自己小心提房。譚叔叔他在吸毒,加上酒精的話,要是產生了幻覺也是很平常的事情吧。他說:「很抱歉,並沒有。你奮身救了的傢伙死得透透徹徹了。」

 

像是證明一般,邱正曦用玻璃狠狠割下去,銳痛立即傳到全身各處,但是他閉住氣,甚至還能維持著面上的微笑。他說:「你說,不是鬼的話,怎麼可能不感覺到痛呢?」

「不……你活下來了……」

「哦?你救了我,只是讓我被那個母親打死啊……」他說,語言毫無來由地出現在唇邊,他說:「譚俊樂也一樣吧……是被你們這樣的父母殺死的。」

「我兒子……你說謊!」

 

「我啊,聽得很清楚哦。我在下面等著他啊。」邱正曦說:「因為你們……因為你們他痛苦得選擇了自殺,是你們把他推下去的啊。」那個孩子的夢想是成為一個畫家,他比誰人都有才華,再平淡的顏色在他的筆下都會變成最精彩的夢境。但他知道自己該做什麼——他知道父母眼中的自己應該如何。無法回應的沉重的愛壓斷孩子的翅膀,終於,他飛翔了。

譚叔叔沒有言語,邱正曦不知道只是哀傷還是憤怒,他只是知道時間無多了——胸中的痛楚是手臂的傷口無法比擬的。他說:「吶……不相信的話,來啊。」

「鬼……你是亂說的!」男人像是忍不住驚慌地往後退,隨即,鼓起了勇氣,往邱正曦撲去。他拾起地上的破玻璃,往對方投去,然而少年卻面不改容、甚至沒有躲閃。譚叔開始大口喘氣,突然又往身後看去。

邱正曦想,是吸毒者的幻覺。這樣下去就可以了……於是,他往身後看去,若無其事地說:「你想要自己復仇嗎?」

 

「譚俊樂。」他說,在那一個瞬間邱正曦發現了一個無法避免的真相——任他再不願意,他已經變成了真正的魔鬼。

「樂……我的兒子……怎麼、怎麼……」

 

「我只是帶路人啊。」邱正曦說:「他在乘火車來到了,從地獄開來的火車。」果然,預定的時間要來到,耳邊響起了轟隆轟隆的火車引擎聲。叮咚。邱正曦感覺到懷中的電話的震動,他不需要看——他知道了。

「我的兒子……來了嗎?」男人瞪大了眼,卻沒有逃跑的意欲,甚至帶著一點……期待。

「再見。」在地獄等我。他想,回頭離去,腳步有一點不穩、他失血很多。

 

※※※※※

 

在那個瞬間,邱正曦想起曾經聽過的一個聲音。

 

像是爆炸一般的巨響,啪唧。是水聲、黏黏糊糊的,骨頭斷裂、肉末飛濺,又一次零星的碰撞聲,那是斷掉的肢體反彈後再次落地的聲音。今日並沒有女人驚恐的尖叫、也沒有遠處而來城市生活的雜音,僅有夜的寂寥和呼吸的迴響。他聽得無比清楚

 

然而這一次,再也沒有一隻手把他拉向安全之地,粗燥油膩、卻溫暖的手。邱正曦等待咔嚓咔嚓的聲音遠去,終於回頭,流浪漢的身旁放在塑料袋,大抵是他最後的財產。邱正曦把裡面的東西倒了出來,在煙盒和食物包裝裡夾著一張皺巴巴的紙張、是一張早已發黃的照片,譚俊樂的笑容停留在十七歲的生日,不曾長大、不會長大。邱正曦把地上玻璃瓶的碎片收拾乾淨,連同地上粘了血液的泥土挖走、踢亂地上的泥沙,把證據包在塑料袋裡面帶走。

 

這一晚是沒辦法睡覺的呢⋯⋯最少,他也不是沒有準備的。邱正曦想,拿出電話,劃開了一個系統提示:

【列車轉向】

【感謝使用本服務】

 

※※※※※

 

護士趕忙地在醫院走廊上奔跑,第三次、邱若曦的情況突然轉差。她的主診醫生不曾離開醫院,一接到通知就往病房跑,這孩子不只是重要的病人,還將會是他震驚學界的個案。何天曉被趕離病房,他說這就去把哥哥叫進來。是正曦下的手嗎?他怎麼可能⋯⋯這是他的親妹妹啊⋯⋯

 

何天曉邊跑邊思考該如何向邱道曦解釋今晚的事情,包括他妹妹的情況、包括他弟弟的殺人預告。誠實是最好的對策,但他並不希望好友受傷害。他按下開門鍵,倒是見到本該睡著的邱道曦往病房跌跌撞撞地跑來。何天曉一把將對方抱住,邱道曦不知道哪裡來的力氣,奮力掙扎。

 

像是終於清醒過來一般,他一臉驚恐地看向拉著自己的何天曉,抖顫地開口,他說:「曉……曉!你、你聽到了嗎?」

「什麼?」

 

「火車……火車的聲音……要、要來了……」邱道曦如此說,無力地跪在地上,顫抖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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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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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章好長哦!想過把它在中間切開一般當兩章用,但是節奏上還是不適合呢〜

這幾日發現閱讀次數了很多!我才是從即興短篇認識皓明的吧?很高興哦!歡迎你們來到^^ 雖然目前好像只是我一個人在自說自話……但是!我還挺喜歡創造館一直的創作和網頁的功能呢w 希望你們也會喜歡火車軌這一個故事,是和短篇和不同的感覺吧w 寫得一樣很好玩哦w

短篇之中有一個系列漸漸出現了,日內也會搬運到創造館的網頁來,方便大家看^^在看火車軌的朋友可以先在這裡看哦:https://medium.com/@akiakirahk
(抱歉呢余老闆讓我打個廣告吧 :P)

 

下一章!哥哥究竟和這個謎團有什麼關係呢?何天曉和邱正曦之間的兵捉賊將會如何呢?新角色登場!是敵是友……

 

……其實我也不知道,讓我寫寫看再告訴你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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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回預告

女記者再次高喊:「警方不願意公佈案件的詳情,是因為案件和計程車司機張安的被殺相關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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