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車軌上

第20章 - 結局

郭千帆和沈童詠趕到病房,她們還未知道定下心意,卻知道這是解決一切唯一的方向。沈童詠刷證把病房門打開,直往邱若曦的病床走去,瞬間止住腳步:病床上空無一人。
「這是……」跟隨其後的郭千帆說不出言語,思緒紛亂。二人尋找病床各處,竟然沒有半點痕跡,重症的女孩憑空消失。
隔壁病床上的婦人喊話:「剛剛被搬走了,那個女孩!」
「她……我剛剛休息之前還在的啊。」沈童詠想要找尋護士長問個究竟,卻發現病房內並沒有一個職員。
「真可憐呢,剛才看起來要生不死的,那個儀器嘈得不得了,我都看不到電視了。」她說,沒有半點同情:「一堆醫生都趕來了,說不能讓她死的什麼!又說要打針又說要落藥,才搬走了啊,唉,原來有這麼多人的,那就別讓我們等個半死啊……」


沈童詠與郭千帆相視一眼,道:「若曦……她媽媽簽了同意書,說如果有個萬一,不需要使用讓她痛苦的急救方法。」
「這太過分了……」郭千帆又憶起那雙連體的孩子,他們母親的死換來的這條性命,還有更多的死者因此逝去。她說:「她一定還在這個醫院裡面,可能是私人病房,也可能是手術室,你想想。」
「今日這個病房有人要做手術的!」沈童詠說:「他們一定……一定是讓手術停止了,好把手術室空出來!跟我來!」


沈童詠拉著郭千帆拔腿就跑,病房的門打開的瞬間就發現何天曉正趕到門外,手中拿著的電話還在閃著警告的紅燈。他說:「邱若曦呢?」
郭千帆不知道何天曉的立場,只是搖了搖頭,說:「不知道,我們也在找。」
「她有危險。」何天曉說,看向沈童詠,問:「你能聯絡得到邱正曦嗎?」方才,他撥打的是邱家的電話,如果他已經在路上,就沒有辦法聯繫了。
「他說自己拿了哥哥的工作電話。」沈童詠回答。


何天曉說:「下一個死者將會是若曦。」
「邱道曦……不,邱正曦,怎麼會讓這發生?」
「下一個死者本來就應該是她!」沈童詠朗聲說:「每一次也是,本來應該死的就是她。」


人類奢想可以改變死神的決定,所以一次又一次地狂妄而行,死神似是寬容地任人擺弄,但血債一條又一條地堆起,變成了可怕無比的血堡壘。死神慈祥地看顧人類,又無法壓抑嘴角的微笑。


「你們在說什麼?」


邱正曦來到,他手中夾著一條圓形的玩具火車軌道。他顛簸地走向眾人,用力捏著沈童詠的肩膀,大叫:「你說的是什麼!」
「你、你本來就知道的……」沈童詠終究沒法忍住眼淚,她說:「每一次、每一次你都知道!你就是那個殺人犯啊!」
邱正曦放開她,說:「對,但那又如何!我要救她……她是我的妹妹啊!我要救她!」
「所以,殺多少人也要救她,對嗎?」沈童詠說:「他們的生命對你來說是什麼!」


※※※※※


智者說:人生而平等。他的命與他的命在蒼天的天秤上也不過是羽毛的重量。哲學家微微一笑,道:那如果兩個人只能活下一個,你會怎麼選擇呢?因為他高尚無辜,因為他尚有遠久美好的未來,還是因為五條命總勝於一條命呢?智者思量甚多,把這難題解了一遍又一遍,也找不出正確的答案來。


此時,一個追著貓而跑過的孩童聽見二人的爭論,歪頭,說:「如果其中一個人是妮娜,那我一定會救妮娜。」


智者和哲學家並未聽聞那個名字,就彎下身,問孩童他說的是何事。智者說這必定是個遠古神明的比喻,哲學家說,不,那是虛無的意思。
孩童反一反白眼,道:「妮娜是我的朋友,她有太陽一般明亮美麗的眼。」
智者對哲學家說,看吧,他說的是公義的比喻。
孩童說:「她是我最喜歡的人,將來我會娶她為妻,所以,就算天秤的另一頭是一萬個像你這樣的老頭,我也會救她。」


※※※※※


「正曦,看。」何天曉打斷了二人的話,把電話遞到邱正曦手中,說:「違反了規則,他是這樣說的。」
「我哥哥呢?」邱正曦說,他的兄長為何會把這東西交到何天曉手上?郭千帆也迅速追問,何天曉並沒有答話,他說不出口。


邱正曦猜到個八九,抖顫的指尖往下劃,路軌往後延伸,他看到一次又一次曾經的決定,在最高的一截、正正是最近的一次抉擇,邱道曦的頭像變成深灰,活下來的路軌上是何天曉的照片。他說:「不服從規矩的話,就會失去資格,這個程式是這麼說的。」
「道他……」何天曉看著友人墮下高樓,一聲巨響之後、邱道曦躺在地上,零星的血肉掉落四周,在落下之前他已經死去。所以,他的臉上還帶著安慰解脫的笑意。


「他選擇了救你。」邱正曦看向何天曉,又瞄了一眼那個記者,說:「他選擇了……救我們。」如今,他總算明白了,哥哥安排了何國祥這一環節,就是為了掩飾掉自己的蹤影。邱正曦撥動熒幕,如今,他們已經看到火車軌的終點了,再也沒有別的選擇了,火車來到之時,若曦將會被火車輾過、死去。他無力地跪倒在地,淚也一同落下。


何天曉半跪在他身旁,說:「正曦,你哥哥他不會想你這樣的。」
「他會、他會想我救若曦的啊!」邱正曦說,把電話按在懷中,他說:「不然……不然他自己來告訴我啊!他來告訴我啊……」何天曉猶豫半刻,終是伏前,把抽泣的青年抱在懷中。他說:「他邱道曦他死之前和我說,要我保護你們,我答應了他。」
「那麼若曦呢?」邱正曦哭訴:「那麼誰保護她啊……」


沈童詠踏前,說:「她被帶走了,那些醫生把她視為最重要的案例,如果那個程式發動了,他們……」這樣重要的實驗品,他們不會輕易放過,世上有許多把生命勉強延長的方法,但這樣的生存,只是肉體的延續而已。對靈魂有多大的痛苦,他們無從知曉。
「正曦,幫我們看一看時間。」何天曉說,盡量放輕語氣。


見青年並沒有回應,何天曉拍了拍他的背,問:「正曦?」


邱正曦緩緩舉起手,看掌中的電話,凌亂之間他碰著了邱若曦的頭像。他打開相簿,把所有人的頭像也按了一次,無效、無效,程式毫不厭煩地重複。他著魔似的一直尋找,一直也沒發現能夠替代邱若曦的人。就在此時,他竟然發現在程式外框多了一個小小的標誌。他按下,程式生了反應——熒幕上的火車軌瞬間變成了一面鏡子,邱正曦見著自己滿臉愁緒,熒幕上出現了一個對焦的小綠框,咚!對焦完成,熒幕上浮現了一句簡短的指示:


【系統通知:交換角色,完成】


「正曦?」


「已經結束了。」邱正曦說,破涕為笑:「得救了,終於結束了!」
「正曦,你在說的是……」何天曉直覺到有事不妥,把人拉開,輕易地奪走了她手中的電話,如今,火車軌上的人已經改變了。他說:「這是……你怎麼這樣!」


火車的鳴笛來了——第一次,邱正曦對著感到滿懷安慰。他不穩地站起,拾起遺留在地上的火車軌,把圓形的木製軌道截斷。叮咚一聲響起,何天曉拿起電話一看,熒幕上說:【系統通知:循環完結】


「若曦她只是需要一個奇跡。」


轟轟的火車汽笛越來越近,他張開雙手,似是迎接一個老朋友,說:「奇跡要來了。」


※※※※※


火車到了。


※※※※※


「醫生……你、你等等!這需要病人或家屬的同意吧!」
「十萬火急,不能等!」
「只是他們簽了同意書說……」
「我不能沒有了這病例!我就靠她了!!」


手術室繁忙無比,忽而,眾人停下了動作,瞬間,他們似是都看到幻覺地左右張看,是什麼聲音?他們互相提問,是誰、是誰!火車的汽笛逼近,引擎高鳴,還有許多人此起彼落的尖叫聲。醫生和護士嚇得躲在四處,手推車下櫃子旁,獨獨留下手持藥劑的主治醫生和躺在手術床上的邱若曦。


叮咚。


清脆的鈴鐺聲,是列車到站的提示。


邱若曦從夢中驚醒,她張開眼,虛弱地坐起。她看著陌生的人和環境,大眼睛中甚是不解。良久,跌坐在地上的護士爬了起來,撥通電話,聯絡病房說她醒來了、她醒來了!


「我的火車,到站了。」她平靜地開口,直望前方,卻落下眼淚。


※※※※※

 

數週後。


何天曉單手提著一隻齊腰高的粉紅色兔子娃娃,步向樹旁長椅上坐著的邱若曦,少女朝她微笑,示意他坐下。何天曉把娃娃放在她的懷中,方在她身旁坐下。
「你哥哥和我說過,你喜歡這娃娃。」何天曉說:「快到了吧,生日。」
「嗯,謝謝。」少女把娃娃抱緊,免得眼中露出悲傷的情緒,她說:「二哥說過會送一隻大的給我,雖然我猜會是大哥付錢的。」
「身體好嗎?」
「好很多了,醫生說差不多可以出院了。媽媽……媽媽也好了不少。以前的話,如果發生這樣的事情,她肯定會瘋掉的,但是雖然她還偶然會哭……但、但都已經適應得很不錯了。」


「千帆姐姐和Charlotte她們早上也來過,她們也給我送了兔子。」邱若曦失笑道:「麼……二哥肯定是到處說的啊,明明那已經是小時候的事情了。」


郭千帆並沒有把所有的真相如實報導——她直指自己是受到無名人的威脅才舉行直播,自己與碎骨殺手並無關係、更加無法知道對方是誰。警方多番追查,卻同樣無法發現那無名賬號的來源,他們認為是被黑客修改掩飾了痕跡。


邱道曦因為工作和家庭壓力過大,朋友何天曉勸阻不成,邱道曦自殺而死。他死前留下遺書,用手機發送給相熟的同事和朋友,死因並無可疑。


至於邱正曦,他是碎骨殺手的最後一個受害者。在醫院的眾目睽睽之下,他忽而倒下,一如每一個之前的死者,骨頭和肌肉粉碎,傷勢似是受到重擊。警察找不到任何線索,閉路電視和目擊證人所看到的也僅僅是他倒下的身影。死因不明,這是唯一的結論。


奇跡女孩邱若曦在那個下午醒來。眾人皆說,在冥冥之中該是自有安排——邱家的兩個孩子死了,受重傷的一個卻忽然恢復,是命數,抑或是被下降頭受詛咒?網絡熱烘烘地聊了好幾天,隨即,人們遺忘了。


「天曉哥哥回去工作了嗎?」
何天曉點頭,但在他決定為好友兩兄弟隱藏秘密的一天,他就已經把辭呈遞上。他失去了作為警察的資格,然而他並不後悔。他想,這世上有許多許多的惡魔,存在於常識和認知的灰色地帶之中。他把電話和火車玩具統統燒掉,然而這一個程式,也許某一天會換了形象,又重新出現在他鄉某處。在那個時候,他會阻止這一切重現。他會代替他們,好好守護這個女孩,守護這個城。


他輕笑一說,道:「出院的時候我載你們吧,不然你哥哥晚上來罵死我。」
「好,謝謝!」邱若曦笑著稱謝,二人再聊了一下近況,何天曉就離開而去。他如今成為了一個私家偵探,同時在追蹤調查超自然案件。最近有點謠言,說碎骨殺手的將要再來,何天曉想要了解清楚。


邱若曦與他揮手道別,甜美的笑容如昔,腦中浮現了許多許多的畫面。


過去這段日子,她沉浸在一個漫長無比的夢中,夢裡的她坐在無人的火車上。火車高速向前,她往駕駛室走去,在這裡,她可以看到最好的風景……


雲霧之中的火車軌一直延伸,她見到了那個司機,把她撞至重傷的司機。張安被捆綁在路軌之上,邱若曦聽到他的求救,卻只是推動控桿把火車加速。火車駛過那個男人,血肉飛濺,為火車頭的玻璃窗帶上血花。火車顛簸一下,又重新平穩地往前。之後,是一個衣衫襤褸的露宿者,她還未認出對方是誰,對方就已經變成了肉泥。


有一次,有五個人在火車軌上。帶頭的是一個女人,她並不記得她的面容,卻聽過她的聲音——她想要自己的心臟,給她的孩子。對了,有一個社工來過,說如果家屬放棄我,就能把我身體的臟器捐給其他病患,好讓他們重獲新生。那麼,我呢?於是,她把火車加速,火車駛遠,她聽不到骨頭落在路軌清脆的聲響。之後,她見到了一個被燒成怪物的魔鬼,那是殺死爸爸的人,她毫不猶豫,甚至,帶點復仇的快感。


血跡模糊了玻璃,她看不清前路,開始有點慌張,她跑回雅座,看路軌的走向,竟像是一個圓形!她在一條循環的軌道上逃不出去。怎麼辦?她已經被困嗎?就在此時,路軌裂開,車子又顛簸了一下,這次是誰?她把半身伸出車外也看不清楚。火車在筆直的路軌高速前進,快要到達終點,但當路軌用盡之後卻是萬丈深淵!


誰人也好……誰人也好,救救我!
她想,就在路軌將要用盡的時候,車子像是撞到什麼東西,在懸崖之前停下。


叮咚。


到站提示?


火車門應聲打開,門外本是遼闊的曠野,從沙土中有一個象牙白的車站冒出,沙土瀉下,露出了火車站的月台。她踏出車廂,步上樓梯,迎面而來一道強烈的光線。

 

她醒來了——火車到站了。


※※※※※

《火車軌上》全文完

※※※※※

 

啊,我這是,寫完了。

誒誒誒誒誒OAOOOOOOOO 我做到了啊OAOOOOOO 

喔噢噢噢噢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我做到了!在2019年寫完了!!!

 

準備發文的時候看到首頁公告,沒想到這個平台將要在來年停止服務了。並非全無意料,倒是當這時間來到了,還是有點驚訝。不知道有沒有會看到這裡,但在這裡我成長了很多、很多,雖然大多的時間好像是自己自說自話,但是莫名地,就有寫下去的意欲。想要好好地寫一下關於這故事的歷程,也想整理一下對創造館的回憶,更希望和讀者朋友交流一下以後去向,那麼就另文再寫吧〜

不過,寫完這故事,好像可以為2019年好好收結了。

 

明年大家都會過得更好的,你是、我是,香港也是,最少我是如此相信的。

謝謝你,陪我看到這裡!

 

皓明 

Dec 20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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