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車軌上

第16章 - 過去的英雄

有個女孩在火車軌上⋯⋯


邱正曦握住話筒的指尖發白,通話已經斷掉,他立即重撥方才的號碼,卻發現並沒有任何通話記錄——是那個程式。他蹣跚地跑回房間,給兄長致電,然而並沒有接通。卻又在此時,客廳的電話再次響起。邱正曦迅速接下,火車站的聲音再次傳入耳中。


他聽到了往來人群的呼喊,火車的鳴笛越來越近,他深深呼吸,僅是聞到了柴油的氣味。頃刻間,他感覺到風刮著自己的臉,他難以置信地眨眼,眼中竟是浮現出一些畫面:


他站在淺黃的地磚上,眼前的樓梯有許多上上落落的人。有一個小男孩和他刷身而過,往後高喊:「哥哥!哥哥快點!」年輕的學生們拖著行李辨認方向,他應聲回頭,深紅的火車漸漸駛近,這是他熟悉非常的聲響。


有個女孩在火車軌上。
邱正曦立即低頭,他看到一條熟悉的白裙子。


若曦!
他高呼、瞬間從幻覺回到現實,然而火車的汽笛聲仍在迴盪,似是本能、他立即跑向房間。鐵皮盒子裡面有一個玩具火車的操控桿,感覺熟悉非常⋯⋯這,不就和那個程式的模樣,像極了?


邱正曦不做多想,推動一下操控桿。咔嚓一聲,火車軌連結的聲音。幻覺忽然湧至,他好像回到了那個火車站,車子在遙遠的位置轉向,走上旁邊的軌道走遠。他身邊有許多人走過,他看到穿著綠衣服的工作人員跳下路軌,是為了救走女孩嗎?他想要向前,但在那瞬間、他從幻覺回到現實,他放下操控桿,伸手摸了摸鐵皮火車,了無生氣的火車竟是灼熱非常,像是運作良久。


為什麼⋯⋯哥哥會有這東西?他漸漸冷靜下來,他對這玩具存有少許印象,小時候可能曾經一見,但即使如此,為何會被保留至今?這玩意和那個程式的想象,自己剛才的幻覺,統統都不可能只是偶然。


他知道了什麼!邱正曦想,一道寒流湧至——邱道曦,一直,都知道。


※※※※※


「很久沒見,別來無恙嗎?」邱道曦說,翹起二郎腿,微笑看著面前的人。
「我很好,謝謝你的關心。」男人說,笑容溫和。二人隔著一張長桌,桌上有一道道的日光——從牆上的鐵窗縫子間傾斜而進的光線。「我從報紙看到了,妹妹的意外,她現在還好嗎?」
邱道曦並沒有回應,僅是朝保安示意,讓他先出去,若有何事自己知道程序。獄警點頭,說:「明白,邱律師,有事請告訴我。」轉身離去。


「我沒想到你會來見我,但是,見到你長大成人,我很高興。」男人轉移話題,微笑依舊。彎起的嘴角拉動了他臉上的傷痕,燒傷斑駁的皮膚堆成小丘,是讓人恐懼的深棕。他有一隻眼瞎掉了,瞳眸白矇矇一片,頭髮也掉了大半,露出花白的頭皮。像是電影畫布上的殺手,但他笑得和其溫柔,似是被學生捉弄又無從斥責的老師。
「這與你無關。」邱道曦說:「今日我來,是來取你欠我們家的東西。」


何國祥止住了微笑,說:「你在說的是……」
「你這條命。」邱道曦伏前,道:「還給我們。」
「孩子,你都在說什麼?」何國祥搖了搖頭,道:「還給你?怎麼還?」
「這不需要你擔心,我有計劃,應該說,我也不是來取你的同意,只是知會一聲而已。」


何國祥想要朝他伸手,但他被鐵遼鎖著,只得放下。他的右手手腕齊腕斷掉,那時候,手的組織已經燒壞了,為了保命,醫生把他的手割走。邱道曦並緊緊抱著手,銳利的目光似是要把他刺穿,何國祥卻不畏懼,他摸了摸頸上的項鏈,默默唸著禱文。
「我的主,請你原諒我的罪。」
「聽說你信教了,是為了減刑吧。」邱道曦說,這樣的把戲他看多了。
「是為了贖罪,罪人只有知道罪的深重,才能悔改。」何國祥說:「認罪悔改、歸信我主,那麼,罪就得赦免。」
「別說笑!」邱道曦捏緊了拳頭,指甲陷進掌心的軟肉,他緩下呼吸,道:「就這樣說兩句話罪就消失的話,法律又有何用!」
「法律的能解的僅是人間的結而已,我在這監獄裡面,贖的是對人類犯下的罪……」他說:「是我,對你們一家,對那日受傷的一切的人,對你爸爸所犯下的罪。」


「你爸爸是我害死的,而他是個英雄,這一件事,我每日都提醒自己。」何國祥說。那日已經過去十多年了,但他仍然記住了每個細節。自己被公司辭退,積儲用盡,了無生趣、心灰意冷的他下決心,扭開煤氣,等待死亡的解脫。怎料死神來臨之前,老舊的電線發生短路,星星之火瞬間吞沒他的居所。他受傷倒地,血肉被點燃,濃濃黑煙滾燙滾燙,似是要把他煮沸。


有一個消防員救他出火海,那個人,正正是邱道曦的父親。


「所以,如果這條老命能夠對你有用,那你就儘管取吧。」他說,微笑重回臉上,他說:「結束我在人間的苦難,讓我到天國的樂園裡。」
邱道曦沒有想到進展如此,常人該是把自己看成失心瘋吧?他自己也並不明白,為什麼要來到監獄,和這個人談話,在這個計劃裡,何國祥的同意與否並無關聯。但他依然來到,是在說服誰人呢?


「你會知道怎麼做的。」邱道曦站起,整理好西裝的扣子、準備離去。
「等等。」何國祥卻把他叫住,邱道曦停下腳步,回頭。黃昏了,日光帶著火焰般的鮮紅,落在何國祥的臉上,把那些傷痕遮蓋了。何國祥並沒有如此自知,他思考良久,說:「你的爸爸,死的時候一點痛苦也沒有。」
「混賬……」邱道曦一腳踢在鐵桌子上,響亮的回音嚇得獄警立即跑進來,立即把何國祥壓在桌上。
「把我背離火場的時候,忽然間倒在地上,我被其他的消防員救走,但是那個時候,我知道你的爸爸已經死了……」何國祥掙扎著,他必須要把這些話說出來:「他忽然就站不住了,忽然就倒下的……他沒有痛苦,不是新聞所說的那樣,他是個英雄,但他不是被橫樑雜物擊中,他是就那麼倒下的!他沒有痛苦……你、你不要再背負著傷痛,你信我,求求你……你信我!」


「殺人犯。」邱道曦落下如此一句話,就此離去。


※※※※※


藍令直盯著熒幕,電台的記者的訪問公開才十幾分鐘,把社交媒體上關於碎骨殺手的討論推到極致。十多年前的縱火案主犯何國祥忽然同意記者採訪自己——紀錄片的記者也有點詫異,他們先前多次想監獄懇求,也無法邀得對方同意。對方解釋,是他終於下了一個決定。


「我看到新聞說,有一個殺手在逃,他對所有人威脅說要殺死一個人……當然,這也許是個對香港所有人的禮物。」他說:「我看到很多人的名字被寫上去了,但是,我們都是罪人。」
「但如果這是真實的話……請讓我,用這一條命去終結這一個……計劃。」他思量了一下用詞,最終,如此說道。


記者隨後和他進行訪談,談到當年的縱火案和他在獄中認罪悔改的見證,但那無關重要。藍令分析著網絡數據,在廣播播出以後,碎骨殺手的投票上何國祥的名字已經出現,很多人為他投下一票。也有許多人在說既然他已經知錯,那麼,又有誰能向他扔石子呢?藍令對這道德討論沒有半點興趣,他關注的是另一樣事情。


訪問是在當天完成的,在那之前不久,邱正曦電話的GPS記錄出現在監獄,但是邱正曦又有什麼理由到監獄去呢?他卻有另外一個想法——關於,他最不想懷疑的人。終於,藍令再輸入了一組數字,電腦的程序運作一輪,終於,得出新的數據:邱道曦的電話也一樣,出現在監獄之中。他以律師的身份出入,正當得多。進入監獄、促使何國祥作出聲明的人,是邱道曦。


殺手就是他嗎?他想,瞬間又想通了:那不重要啊。


他依然無比清晰地記得,在協助自己案件的時候,邱道曦曾經說起當年父親的事,他眼中一瞬而過的痛苦。如果自己能幫他一把的話,他能從那段痛苦振作過來嗎?藍令想,終於又輸入了一行程式,寫著「何國祥」一名的投票欄逐秒提升,一小時過後,將會取代特首成為榜首。這就是民意,碎骨殺手將會用這為由,殺死何國祥。


藍令曾經殺人,也許他下手是出於無可奈何,但他明白那究竟是他一輩子也要背負的十字架。這人卻願意相信自己,為他賭上事業、甚至是冒上生命的風險,今日他要保護他、讓他從此有一夜安眠,不再感受那痛苦。這一切,與邱道曦是不是殺手,又有何干呢?


那夜,他又聽到了火車的鳴笛,在電腦的模擬器上。何國祥的臉出現在火車的分叉軌上,若曦在旁邊,又渡過了一個夜晚。何天曉駐守在邱若曦的病房,見證她再次從死亡邊緣被奇跡救回,他看著主治醫生臉上的狂喜,有點厭煩、也有點麻木。他撥通電話,問:「藍令,今晚有發現嗎?」


「沒有。」他說:「我監察不到,可能我們被發現了……如果那真的是什麼超能力的話,我們被發現了。」
「什麼!」
「我不能再幫你,抱歉。不然,我也會被殺死的!你也收手吧……」他說,語氣帶有一絲慌亂,目中卻平靜如水。


藍令掛斷電話。他把電腦的硬盤取出,用錘子敲碎。火車的汽笛已經駛遠,這似是一個普通的夜晚,他拿出一片好布料,包裹碎片,連同許多其他的布碎線頭扔走,似是什麼也沒有發生。

 

※※※※※

待續

※※※※※

最近失了點寫小說的心情,總覺得,有比這更重要的事情呢。加上工作比較忙,更新就慢了呢……不過,更新了呢w

說起來,每一次寫到何天曉的時候都有點介意,好在他被警隊停職了,不然想一想現實,還真的有點難把他寫成英雄啊(笑)藍令撤出風波,失去了重要戰力的何天曉會怎樣呢〜

因為火車已經準備進入結尾了,開始在構思下一個故事(當然,大概,最後還是會變成即興x)還是好興奮呢〜是個很有趣的題材哦w

留言

    未有留言

分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