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車軌上

第14章 - 犧牲品

「千帆姐姐,這邊!」

童聲指示郭千帆往病房裡走,已經是黃昏,走廊上只剩下護士。兩個孩子住在私人的兒童病房,相比醫院的純白,這裡的 牆壁畫上了藍天和白雲,地毯是配搭成了暗綠的地毯。護士和郭千帆登記的時候,二人交換了一個眼光:心照不宣的事情是,這一種的病房的名字是寧養病房,為準備離開人世的孩子而設,希望他們能安靜快樂地度過最後的日子。

 

「你們怎樣了?身體還好嗎?」郭千帆朝護士道謝,往病房走去。護士說媽媽正巧出去一趟,可能是想吃點東西,正好她就在這時間來了。

「阿優是笨蛋,他比昨天蠢了。」「阿明今天沒有便便,因為都跑腦子去。」兩個孩子笑說。

「看你們…還記得千帆姐姐嗎,現在才找我?」郭千帆拍了拍兩人的頭。她認識這對特殊的寶貝是曾經的一次採訪,她寫了一篇關於連體胎的報導,那是她非常重視的一次採訪,私下也和盧太太成為了朋友。

 

「我們有事想拜託姐姐的!」「是秘密!不能和媽媽說!」二人說,還特意朝門外看了看。

「哦?有喜歡的女生嗎?」

「阿明才有!」「阿優才有!」

 

郭千帆忍俊不禁,常說雙胞胎都有獨特的心靈感應,而這雙分享著心臟的雙胞胎則發揮得淋漓盡致。「那是什麼事情呢?」

「千帆姐姐是記者,我們有話想對其他人說!」「很重要的話!」

郭千帆笑著點頭,說:「好啊,那我幫你們錄下來,在網上發佈好嗎?」

「嗯!」孩子二人點頭,阿明想了想,卻說:「但是,是不是可以直播的?可以幫我們做直播嗎?」

「這個……我要問了你們媽媽才可以哦。」她回答,這不只是因為操守的問題,孩子的案例很特殊,必須要很小心避免影響他們的健康和心理。

「不能告訴她!」他們說,說著是要廣播的事情、卻不能告訴媽媽。「求求你,千帆姐姐,幫我們這一次。」

「我不能這樣答應的哦……」她試著解釋,卻又被打斷了。

 

「要來不及了。」

低頭的郭千帆聽不出說話的是誰人,但她被嚇呆了。

 

「明天,我們其中一個就要死了。」

 

※※※※※

邱道曦坐在妹妹的床旁,聽著心跳檢查叮咚叮咚的聲響,似是將要入眠。這幾日的事情快要把他壓垮,但為了這一個家,他決不能倒下。他已經有些日子沒有見到何天曉了,那傢伙為什麼盯著正曦呢?兄弟兩人縱然在若有似無地合作,但邱正曦不曾告訴哥哥任何關於案件的事情,他也沒有去問,似是懼怕答案一般。

 

如果正曦是兇手的話⋯⋯

他靠著妹妹的枕頭趴下,不自覺地摸了摸手背,那裡有一道早已淡去的疤痕,它記載了一段尚未結疤的回憶。他想,這一道疤痕一輩子也不會愈合,才不多久以前,他又聽到了火車聲的幻覺,邱道曦以為自己已經足夠堅強,而現實是,他依然軟倒在地上,哭得似個孩子。如果正曦是兇手的話……那又如何?他依舊會用盡一切保護他。只是在荒廢學校找到他的時候,正曦說,要保護這一個家。

 

難道,是這樣?他看向妹妹,如果是這樣的話……一切也能解釋了。他跌撞地站起,往床尾走去,迅速翻閱若曦的病歷。她經歷了幾次近乎致命的病情轉變,每一次都在最危急的關頭被救。他把記錄上的時間抄在手心。正曦被懷疑參與了兩起謀殺案,邱道曦查找網絡新聞,來回比對。他緊緊掩著嘴,免得自己發出聲響。邱正曦和案件的關聯正在此處,何天曉自然也發現了這一點,所以才會盯上正曦。

 

只是,何天曉不是自己——此刻的邱道曦,已經明白了一切的因由,他是唯一能夠阻止這一切的人。

他是唯一,能夠阻止邱正曦重蹈自己覆轍的人。

 

邱道曦拿出電話,必須要找到弟弟,然而撥通多少次對方也沒有接聽。沈童詠和他擦身而過,她輕聲地喚了一聲道曦哥,對方卻沒有應對,只是快步走去、不停地撥通同一個電話。是工作的事情吧,沈童詠也沒有多在意,今日她的工作可多了,病房的另一個實習生正巧因考試而請假了,她的工作就翻了倍。她還未放下水壺,病房通話的電話已經響起,現在並非正式的探病時間,病房的門長期關上,來訪的人只能透過電話與他們通話。

 

「請問,邱若曦這位病患,是這一病房嗎?」門外的女人說:「我是來送花的。」

「花?」

「這……是報館的讀者給邱小姐送的,我放下就走。」她說。沈童詠往門上的玻璃看去,的確有個捧著花束的女人,拿著聽筒與自己對話。

「現在不是探病時間。」

「我知道,我是花店來的,我放下就走。」

「那,好吧,不過你放下就要立即走了,現在不是探病時間。」她得到護士長的肯首,如此回答。這樣的事情還是趕快解決比較好,免得有人投訴。

「謝謝。」

 

女人捧著的花束進來,女人身材矮小,花束顯得更加巨大,沈童詠抬頭一看,是漂亮的波斯菊和香檳玫瑰,還有滿天星的陪襯。這女孩真是幸福呢,素未謀面的人也願意為她獻花,她想,心裡帶著一點酸溜溜的。

 

「Charlotte,去看看六號床。」護士長說,那一個大嬸又在吵了,也不知道是不滿意電視的聲量還是飯餸的味道。

沈童詠說一聲知道,就往六號床走去。大嬸迅速無比地在投訴,說那個女孩的花會招來昆蟲,反正她也看不到的,快點把花拿走。

「我明白的,我幫你說一下……誒?」

 

沈童詠看向邱若曦的病床,女人放下花束以後依然停在原地,直直看著女孩的維生機。沈童詠來不及思考,就已經起步跑了,往病床走去。女人聽到聲響,把心一橫、把連接氧氣罩和機器的喉管拔掉。「她死了……她已經死了!」

「三號!」沈童詠高叫,按下警報按鈕,這將會通知保安迅速前往現場。

「你看到嗎?她不會動的……她已經死了!那快啊!送去手術!」女人撲向病床上的若曦,猛地搖晃她的肩膀,她說:「你看!她沒反應的!已經死了!」

沈童詠拉著女人的肩膀,想要把她拉下床,其他護士和幫工已經剛來,為邱若曦檢查和重新連接維生機。女人想要阻止他們,高呼:「心臟……拿她的心臟啊!她已經死了……拿她的心救我兒子啊!」

 

女人奮力反抗,把沈童詠推開。沈童詠跌倒在地上,親眼看著邱若曦的維生指數直線下降,她蹣跚站起,痛得眼泛淚光,卻繼續幫忙把女人拉走,她握著女人的前臂,忽而,一陣奇異的觸感傳來,似是電流、又更像是傾斜而下的骨牌。幾秒前還在激烈掙扎的女人忽然停下,時空像是瞬間暫停了一般。

 

咔噠、咔噠,咔噠、咔噠。這是她從未聽過的聲音,像極了生鏽的齒輪互相摩擦、又像是磚塊被空手道高手打碎的瞬間。

 

然後,女人似是斷線的木偶娃娃,應聲軟倒在沈童詠懷裡。

 

※※※※※

邱道曦步出電梯,開門,正好遇上邱正曦。對方把電話放回口袋中,對自己微笑,眼卻沒有半點笑意,說:「哥。」邱道曦拉著弟弟的手,不顧上旁人訝異的眼光,把他牽進電梯,重回病房的樓層。

 

叮咚。

系統的通知,清脆的鈴聲在狹小的鐵房子中迴響。邱正曦把電話轉向邱道曦。

 

【列車轉向】

【感謝使用本服務】

 

「你在找的……是這個,對吧?」他問。「我知道,也是瞞不了你。」

邱道曦接下電話,抖顫地快看不清楚螢幕上的字了。火車已經走遠,他卻似是嗅到煤炭和血腥的餘韻。

 

「這個程式,不,是我。那些人都是我殺的,不然,我就保不住若曦的命。」他說,似是已經把這段告白重複練習了上百次一般。「何天曉大概發現了什麼,所以我才用計讓他離開調查。」

「別、別說笑了⋯」

「這五個人,剛剛死了。你看新聞吧。」

 

螢幕上是五個變成灰白的臉容,在另一條火車軌上,若曦在相框內溫和地笑著。邱正曦朝哥哥點頭,說:「看吧。」

「正曦……」

「看啊。」他說:「我都長成了什麼樣的怪物啊。」

 

邱正曦的臉上掛著微笑,但他知道自己的心在淌血。他能說服自己張安是死有餘辜,可以說服他為譚叔帶來了最後的心安,甚至可以說那個警衛員的死只是一場意外,但他無法說服自己,這五個無緣無故地被他放上絞刑台的人值得這樣的死亡。邱道曦接下電話,把邱正曦扶在懷裡,抱緊,邱正曦止不住顫抖的肩膀,只能靠著對方深深呼吸。

 

「別怕,哥哥會保護你的啊。」邱道曦說。他看著手機的畫面,縱然有點訝異,但也談不上驚恐。他一手輕拍著弟弟的後背,一手撥動電話的畫面。路軌一直延伸,之前出現過幾次的分叉,分叉的路軌上也有一個灰白的頭像:他認出了張安,至於另一人,大抵就是無名屍的主人了。控制這個電話就能控制車軌,就是在兩個受害者之中選擇一個,賜予生存的機會,任得火車把另一方壓成肉醬。

 

邱道曦的手背上,有一道疤痕。

他仍然記得,用帶血的手牽著弟弟去看父親最後一面,邱道曦歪頭一看,警察為柏油路上的女人蓋上黑帳篷,免得嚇怕途人。他的手很痛,被玻璃劃破了細嫩的皮膚,淡黃的血清慢慢浮現,他想,這個傷口總有一天會好起來,那麼、心裡的那個傷口,也總會痊愈的。

 

總有一天,他會原諒自己——原諒自己為了這唯一的弟弟,殺死了父親。

 

※※※※※

待續

※※※※※

忍了這麼久以後,哥哥的秘密終於能說出一點了OAOOO 不知道大家有沒有這樣的感覺,故事的走向有一點奇行種的感覺(誒)這是因為……我的創作風格是即興啊wwww本來的設想是有一點不同的,這兄弟倆相遇並不在計劃以內,邱道曦在這時候如此反應也完全不是我的預算,但是他們走出了這樣的選擇,作為作者的我就只能為他們實現啊。不過感覺也很有趣哦對吧〜

新工作適應的東西好多,要更加努力地寫作呢〜這是一天最開心的時候啊w

最近看到一個圖,說如果有人叫「香港人」,回應的也可以是「缺一不可」。是的,缺一不可。(不知道為什麼就想說這一句呢…也許,是靈感之神在告訴我,有人需要看到吧〜)保重、加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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