斯里蘭卡大象殺人事件

第2章 - 第二章

阿休用食中兩指在窗簾掀開一道空隙,眼珠向窗外四下打圈,不見半個人影。


「外面只是一片樹林。」阿休依然神態自若。
 
「而且,天都黑了,怎麼還有人出沒?真鬼魅。」
 
「或者是採果的農民吧,他聽見了小晨的尖叫,所以來八卦一下罷了。」
 
「哦,對對對,一定是,一定是。」
 
「這只是假設而已。」
 
「不會是賊人,土匪什麼的吧?」齊哥氣聲道。
 
「我覺得,還是提防一下比較好,現在是旅遊淡季,又沒其他遊客可以互相照應。」
 
「沒錯沒錯,防患於未然,提防一下比較好,提防一下比較好。」
 
說罷,二人肩並肩離開客房。

 

*****

 

在晚飯時間,大家已乖乖地坐在空地上的木桌兩旁。老闆娘細心地張羅一碟接一碟的地道佳餚,光看已令人垂涎三尺。當老闆娘把親自醃製的醬汁都奉上之後,大家就變成餓狼般瘋狂吞嚥。
 
「太好吃了!其實兩天以來,我覺得斯里蘭卡的東西大多都難吃得要命。但這老闆娘的廚藝真了得!只是有的菜辣了一點,嘻嘻。」席間,小晨眉開眼笑,吃得臉蛋鼓起,像一頭倉鼠。
 
「當然,」齊哥說,「黑咖喱羊肉,咖哩茄子,斯國雞肉湯,香料米粉,炒薄餅,油酥餅,醋汁青瓜沙拉,炸魚薯球,魚蓉角,椰汁糉,還有含有果肉的酸辣醬,在香港,哪吃得到?」
 
娜姐把餐叉捅進一顆剛油炸好的魚蓉角,金黃的脆皮立即冒出一團熱氣,更嘶卜嘶卜地響,飄出難以抗拒的香味。
 
「幸好我們離開了剛才的旅館,才有幸吃得到這人間美食!」說著說著,娜姐就拿起老公的斯國啤酒,灌下一大口。
 
數隻家貓在長桌下來回穿梭,不時依偎在他們腿邊喵喵撒嬌。老闆娘則殷勤地為大家添加醬汁和酒水,忙個不停。
 
「我上一次來斯里蘭卡時,已經有網友跟我說,一定要吃老闆娘親自烹飪的菜!」齊哥說,「結果,一試難忘!現在再吃一次,味道絲毫未變!」
 
在弦月的銀輝之下,他們大快朵頤,把酒暢談了兩小時。

 

*****
 
「阿休,恭喜你考進了醫學院。」微有醉意的阿秦向他乾上一杯。
 
「謝謝,其實也不太難。」
 
「哈哈哈!不太難嗎?火牛,你看,如果你有阿休一半聰明就好!」阿秦不忘調侃自己的二兒子。
 
但火牛只是顧自囫圇吞食,滿嘴油光,似乎聽不見他老爸對他的揶揄。
 
「小晨,明年到你考公開試囉。你要加油耶!」娜姐鼓勵道。

其實小晨和阿休同樣是伶俐聰敏的學生,兩人雖斯文乖巧,更是游泳健將,他們在初中時已嶄露頭角,替學校屢獲殊榮,頻頻在學界比賽中將傳統名校的冠軍頭銜褫奪過來。兩兄妹文武雙全,但身為他們父親的酒桶卻是個菸酒不離身的粗人,能夠生出一對優才,不曉得是托了誰的鴻福。再者,酒桶的太太英姐亦相當溫良恭讓,是個對他言聽計從的賢妻,她話不多,玉手纖纖,嫻靜得像個閒時會繪畫繡花的古美人。
 
相反,可能是受到娜姐溺愛的關係,齊哥和火牛卻是兩根不折不扣的懶骨頭───齊哥討厭工作,愛流浪世界,每每賺夠旅費,他便揹起背包周遊列國,雖然快到而立之年,但他仍沒有半點要安定下來的想法。火牛則剛在澳洲大學畢業,玩世不恭的他暫時是個沒勁兒找工作的潦倒青年。然而,他們的父親阿秦卻是個白手興家,勤奮如牛的成功商人。
 
當大家已吃得腹飽滿滿,娜姐又拿來剩餘的油酥餅放進口中。


「媽,夠了,別吃了,你看看你上臂的肥肉。。。」火牛嘲笑著她,「你應該學習一下英姐,你看人家多纖瘦。」
 
娜姐又果真的端詳一下自己,然後像孩子一樣扁了嘴。
 

然後,一束光由小徑照過來,不偏倚地灑在最接近小徑的英姐臉上。那道光,越來越強烈。。。
 
「叮叮叮嚀嚀~~~!」
 
一個戴著口罩和鴨舌帽的男人騎著自行車進來了。看到他們後,這男人快速地關掉車頭燈,動作顯得異常閃縮。他頭垂下,將自行車推到空地左側的鐵絲網泊好,躡手躡腳地掏出鑰匙,遂溜進長桌旁的客房。
 
「他好像也是華人耶,是黃皮膚的。」娜姐說。
 
「是旅客嗎?」齊哥搔搔後腦。
 
「但老闆娘不是說今晚就只有我們入住嗎?」火牛疑惑了。
 
「對,奇怪。。。」娜姐盯著那銹跡斑斑的自行車。
 
這時候,老闆娘從房子走出來,她解釋道,那男人其實來自日本,並長期租用了那間客房,可是,他大半年間都住不上十天。這日本人曾告訴過老闆娘他的悲涼遭遇───去年,他的新婚太太在錫吉城旅遊時離奇失蹤,救妻心切的他在之後每兩,三個月就會來錫吉城數天,為求尋回愛妻。可惜天意弄人,匆匆一年過後,卻是音訊杳然。老闆娘猜他的太太也許迷失森林中太久而餓死了,又或者被猛獸吃掉了。這森林廣闊無垠,如果這名日本人堅持獨力尋找,恐怕花上一生的精力亦苦無成果。
 
「作為外人,我也感到心酸。」小晨喃喃道。
 
「我們能夠幫得上忙嗎?」娜姐問。
 
「你注意到他看見我們後那副生懼的神情嗎?我覺得,他並不喜歡陌生人介入。」阿休說,神情淡漠。
 
*****
 
晚飯過後,桌上杯盤狼藉。
 
老闆娘多次叮囑他們如要外出夜行的話,必須提高警覺,因為大象習慣在深夜穿梭森林,有時更會橫過黃泥公路。一不留神,隨時成為它們的腳下亡魂。
 
英姐和娜姐吃飽後已回歸客房呼呼大睡,阿秦和酒桶則走到小徑外抽煙。而四位年輕人來到連接空地的小花園,圍在肉桂樹下的石臺,討論著登上獅子岩觀賞日出的計劃。
 
「我已感受過一次。。。」齊哥像學生朗誦般說,「遠眺光芒在森林與天空的交接點射過來,有那麼的一瞬間,我仿佛看見了光的速度,它由最遠的東方開始朝你滑翔而至。柔和晨曦為一覽無遺的林樹重披翠綠衣裳,夜幕瞬間消逝,我看著旭日冉冉升起,呼吸著涼爽的空氣,人生從此充滿了希望。。。」
 
「日出而已,我不去。」火牛又是掃興得很。
 
「可是,要摸黑登上獅子岩。。。不會危險嗎?」阿休問。
 
「根據我的經驗,其實一路上行,都有鐵欄杆包圍著峭壁的行人梯,不會有一絲危險的。」齊哥解釋道,「而且,在登頂後,或者會發現其他志同道合的人呢!」
 
「你意思是,其他的遊客都會到岩頂看日出嗎?」小晨問。
 
「說不定喔。」
 
「獅子岩是重要的歷史遺跡,入夜之後,入口應該是守衛深嚴才對。如果要擅闖,恐怕。。。」火牛說。
 
「你這個疑慮很合理,解決的方法其實也很簡單。」
 
「給錢嗎?」阿休問。
 
「正確,」齊哥說,「只要我們獻上一點利益,那些守衛其實是頗容易放行的。」
 
各人靜默了十數秒,似乎都興味索然。


「大家都沒興趣嗎?」齊哥有點失望,「年青人,提起勁吧!沒騙你們的,要在無際的森林中心看日出,就只有在獅子岩才幹得到,那晨之美肯定令你一生難忘!」
 
「大哥,你自己看個夠吧,但千萬別掉下懸崖喔,如果你摔死了我們就沒導遊了。」火牛暗笑幾聲遂轉身告辭,「晚安!」
 
「你什麼都沒興趣,只懂掃興,那你來旅遊幹嘛?!」齊哥不滿道。
 

火牛裝出欠打的嘴臉,然後溜走。
 
「阿休,小晨,你倆呢?」齊哥誠懇地看著他們。
 
「什麼時候去?」阿休問。
 
「深夜兩點半吧,走上去大概花兩個小時,所以在黎明之前就一定能登頂了。」
 
接著,阿休站起來,輕力拍走屁股上的白灰。


「抱歉,雖然你的建議很有趣,但我習慣早睡早起,所以我還是不去了。」阿休悠悠離去。
 
「呃?」齊哥的神色頓變槁木死灰,一開始,他還以為大家會十分踴躍的。

 

小花園只剩下小晨跟齊哥兩人,小晨抿著嘴,思量著去留。齊哥活像一個失敗的推銷員,意志消沉,眼光落在腳下的泥土上。
 
「小晨?你呢?」
 
「其實。。。我是喜歡看美麗的風景的。」
 
「那太好了!」
 
「不過。。。」
 
「不過?」
 
「去獅子岩要穿過森林嗎?我怕。。。」
 
「哈哈哈!原來是怕黑嗎?別擔心!從這裡步行到獅子岩大概十五分鐘,其間的確有一小段路程是要穿過森林的,但只是才走一兩分鐘而已。有我這個大表哥保護你!你少擔心吧!」齊哥握拳,捶了捶左胸。
 
「那。。。那。。。你別讓我走失丫,我是路痴,一定回不來的!」
 
「我保證,你會安全得很!那麼,我們先去休息一會兒,深夜兩點半再回來小花園會合吧?」
 
「不見不散!」
 
二人隨之踏出小花園,齊哥隨意放眼鐵閘外的小徑,察覺到兩個人影正在小徑外指手劃腳,高談闊論著要事似的,不到兩秒,這兩個人影就往獅子岩的方向走去。
 
「是爸爸和酒桶舅舅嗎?」齊哥心想。
 
「要拿手電筒嗎?」這時的小晨笑得開懷,就像在期待旅遊日的小學生。
 
「呃?」
 
「一會兒要拿手電筒去嗎?」小晨重覆一次。
 
「哦,好。。。好的。」
 
齊哥把視線收回來,沒再理會那兩個人影。
 
*****
 
凌晨兩點半,蟋蟀的求偶聲未止,齊哥和小晨按時會合。接著,兩人小心地拉開鐵閘,在小徑的碎石上放輕步伐,免得擾人清夢。他們步出小徑後往右轉,沿著黃泥公路走了兩分鐘,近二百米高的獅子岩便舉目可見,它酷似一個超巨型盒子,獨自兀立於叢林中,氣勢磅礡,像大地的守護神。
 
小晨遙指著它,喜上眉梢。
 
「那就像。。。那就像。。。」
 
「像澳洲的烏魯魯巨岩?」
 
「嗯,對!」
 
「你看過<在世界中心呼喚愛>吧?」
 
「嘿!你怎知道?!」小晨仰目蒼穹夜色,心情豁然開朗,並刻意將短靴子的後跟輕踹泥地,令一小團塵埃翻騰起來。
 
「懂得烏魯魯這地方的女孩子,十居其九都是因為這部愛情電影!」齊哥睨笑道。
 
「嘻嘻。」
 
「其實在烏魯魯也能把旭日初升的景象盡收眼底,不過那裡是光禿禿,幾乎寸草不生的沙漠。相反,這裡樹木茂密,兩地各有各的壯麗。」
 
「說到底,那種與世隔絕的感覺一定是好棒的了!」


「所以你肯跟我出來是個很明智的選擇!」齊哥笑說。
 
漸漸,蟋蟀不叫了,氣氛寂寥,只餘下步行時的沙沙聲和各自的強烈耳鳴。兩旁的叢林暗得不見一物。焦慮感頓時襲來,小晨提起左手捉住齊哥的衣袖,右手握緊裙腳。
 
「對了,小晨。。。」
 
「嗯?」
 
「你剛剛離開客房時,酒桶舅舅在睡嗎?」
 
「呃。。。我沒注意呢。」
 
「是嗎。。。」
 
「怎麼了?」
 
「我爸不在。」
 
「什麼?」
 
「我爸爸跟酒桶舅舅吃過晚飯後,便到了小徑外,而我們幾個就去了小花園聊天。當我倆最後離開花園時,我看到小徑外有兩個身影。。。應該就是他們吧?」
 
「那時候也只是十一點鐘吧?現在都超過兩點半了,他們還沒有回來睡覺?」小晨問罷,隨即收下腳步,心感不妙。
 
「。。。」
 
「該不會有意外吧?」
 
「別杞人憂天啦!放心吧,他倆都是成年人,沒事的。或者。。。或者。。。他們跟我倆一樣,只是到處走走而已。」
 
「或者跟我們一樣,到獅子岩去了?!」
 
「獅子岩?哦,對!你說得對。」
 
「隆隆~~隆隆隆~!!」一鼓機械聲乍然響起,像是啟動中的汽車引擎。
 
「什麼聲音?」小晨蹬到齊哥背後。
 
響聲越來越清晰,而且是從他們右方的樹林中傳出來的,齊哥以防萬一,便挽住小晨的手匿藏到大樹後,屏著氣,抓緊樹幹一動不動,免得踩到枯枝。
 
「別擔心。」齊哥對小晨耳語。
 
果然在意料之中,一輛嘟嘟車從林中走出來,沿著公路,在他倆眼前駛過。

這車子的引擎不知道是不是有問題,起動時得像一頭咆哮中的猛獸,故嚇得二人都冒了汗。

 

小晨驚慌甫定,卻發現齊哥一副憂心忡忡的樣子。


「齊哥?你還好嗎?」
 
「小晨,你有看見嗎?」
 
「看見什麼?我剛才閉了眼耶。」
 
「我老爸好像在車子裡。」
 
「呃?!」
 
「我不敢確定,可是。。。嘟嘟車上有三個人。除了司機外,後座有兩個乘客,其中一個,應該是我爸,他好像醉了,還是。。。暈了?我不知道,但他的一條腿伸出車子外,我認得到,他腳上的藍色球鞋,那球鞋是我送他的!沒錯,他一定是我爸!」
 
「該不會是被綁。。。架。。。吧?」
 
兩人愣住了。


「那另一個乘客是我爸爸嗎?」小晨問。
 
「不知道,我看不清楚。」

 

齊哥心跳加速。
 
「而且,那嘟嘟車上的司機。。。」齊哥續說。
 

「呃?」
 
「那男司機。。。是我們在丹布勒遇上的瘦削館主!」
 
「是他?!」
 
「不對勁,太不對勁。。。」齊哥躍出公路,往嘟嘟車駛去的方向眺望,

「太遠了,追不上了,不過,得看看嘟嘟車從什麼地方出來!」
 
然後,小晨貼在齊哥身後,亦步亦趨,往車子走出來的陰暗小路鑽進去。一路中,他們俯下身子,以避開頭上的樹冠枝椏。很明顯,這條小路鮮有人走。
 
小路很短,半分鐘後已到達盡頭,一座荒置的雙層宅邸就在眼前。宅邸被枝繁葉茂的聳天大樹環抱,玻璃窗全破裂,藤蔓纏繞了一半的外牆,為其添上多少陰森。宅邸前有一塊半個網球場大的空地,被一米高的石牆包圍著。石牆有一扇鐵門敞開著,剛才的嘟嘟車,應該就在那裡駛出來的。
 
齊哥將重心降低,緊握電筒,步伐放輕,和小晨僵起身子靠近鐵門。
 
「還有人在嗎?」小晨細語道。
 
「好像。。。沒有。」
 
他們接而踏進空地,步履不徐不疾。


空地裡,近鐵門的位置,有大量被棄置的鋤頭、鏟子和耙子等農具;地面滿佈枯葉,雜草叢生;一輛塑製玩具車倒在空地右上角,一隻掉落的小車輪則在空地正中央。細心一看,宅邸的牆漆已嚴重剝落,屋前的大木門亦破爛得傾倒在地,故能睹見屋裡面黑洞洞的大廳。
 
「不如走吧?我很怕。」小晨輕力拉扯齊哥的衣尾。
 
當兩人要轉身之際,一個男人竟從宅邸走出來,和齊哥四眼對峙!
 
「酒桶舅舅?」齊哥驚訝道。
 
「爸?」小晨亦大惑不解。
 
酒桶的白色汗衫有數處明顯血跡,他的臉龐也玷了一些黑油般的污垢。
 
「你看見了什麼?!」酒桶面露慍色。
 
酒桶這突如其來的質問,令齊哥有點詫異。


「你看見什麼?!」酒桶聲色俱厲。
 
「你。。。你在緊張什麼?」齊哥攤開雙手,逐漸後退。
 
齊哥有不祥的預兆,他盯著舅舅身上的血印。。。「是老爸的血嗎?」他暗忖著。。。對今晚所發生的事情,他覺得越來越不妥。 
 
「小晨,你先走!」酒桶嚷道,繼而湊近齊哥,伸手把他的衣領捏緊,「你是什麼時候出現的?你看見什麼?!」
 
齊哥將雙掌插進酒桶兩臂中的空隙,猛地甩開他。齊哥的心情由焦慮轉化為悲憤。察言觀色後,他覺得面前的酒桶之所以驀然發狂,一定是幹了於心有愧的事情。齊哥再一次凝視那血跡斑斑的汗衫,心中持有最壞的打算───老爸也許被酒桶舅舅謀殺了。
 
「哼,我看見什麼?你對我爸所幹的事,我跟小晨全看到!」齊哥開始虛張聲勢地嚇唬他。
 
「可惡!」
 
酒桶隨即撲到齊哥身上,之後兩人苦苦糾纏,在枯葉上亂舞一輪。隨著葉碎的沙沙聲響,他倆接而失去平衡,雙雙跌到農具上。
 
小晨只懂摀住嘴巴在空地一角顫抖,她雙腿發軟,慢慢蹲下來,怯得吭不出一聲。
 
此時,酒桶已把齊哥牢牢壓制,粗壯的雙臂掐緊了他的脖子。齊哥的背脊恰好臥在耙子與鋤頭上面,其鈍錐令他痛得腰骨快要折斷一樣。
 
「咿。。。丫。。。」齊哥咬緊牙關,把右腿舉起到兩人之間,費盡力量,將膝蓋頂在酒桶的胸膛,用力拉開與他的距離。混亂之中,齊哥從身旁取來一個小鋤頭,遂狠狠地朝酒桶的太陽穴砸去。。。咚一聲,酒桶鬆開雙手,按著溢血的腦袋向後倒。
 
齊哥撫著胸口狂喘,五官扭作一團。他想站起來,卻眩得東歪西倒,跟酒桶一樣摔在空地,在地面苦苦呻吟。
 
「別打了。。。別打了。。。」小晨碎念道。
 
當齊哥尚在喘息之際,酒桶已撐起來,他拐回農具堆,從中挑起一支斷了半根手柄的鏟子,進而晃著下半身,醉翁般往齊哥走近。
 
齊哥的眼尾往後一瞥,旋即爬起來,抬起右腿至酒桶下腹的位置,一腳將他踢回農具堆去,強勁的反作用力令齊哥也向後倒臥。
 
「嘭啦唦啦。。。唦啦。。。」酒桶猛烈地塌下去,農具隨即伴著灰塵四散,數隻處於底部的竹籮更滾動到空地的角落去。酒桶從亂堆中掙扎後就抵著膝蓋站起來,在原地舉目夜空。。。頓時,他的怒氣消失了。
 
「呀~~!」
 
小晨突然叫得聲嘶力竭,引來了齊哥的注意。。。只見小晨緊盯著酒桶的後腦,似乎,有什麼恐怖的事兒發生了。
 
酒桶被靈魂附體般詭異地抽搐,雙眼反白,喉嚨傳出窒息一樣的哽咽聲,接著,他頭一垂下,齊哥便驚見一支鑿子正插在酒桶的後腦上!未幾,酒桶失去知覺,大字形地跌在齊哥面前。
 
小晨驚惶地爬過去,發現鑿子戳得很深。

 

酒桶氣絕身亡。
 
*****
 
「死了。。。死了。。。」小晨不敢相信眼前所見。
 
齊哥臉色泛白,伏地爬到酒桶去。
 
酒桶的舌頭吐出,被刺中的位置還沒有血溢出來,可是,鑿子就像蘿蔔般粗大,頭殼裡的腦漿必定已稀巴爛了。
 
「你。。。」小晨聲音抖震,「你殺了我爸。。。」
 
「小晨,我不是有意的,怎,怎麼辦?」
 
「怎麼辦?」小晨瞪著他。
 
「。。。」
 
二人在空地上頓著,木無表情,竅孔好像被閉塞一樣,有點呼吸困難的感覺。
 
數分鐘後,小晨攜著兩匡眼淚往鐵門匍匐離去。
 
「小晨。」齊哥看著她。
 
她回頭向齊哥一瞥,然後繼續爬行,直至來到小路口,她才站起來。見狀,齊哥就衝到她身後,一手抓緊她的吊帶裙。
 
「去。。。去哪?!」齊哥心慌地質問。
 
「我要告訴大家!你害死我爸!讓我走!」
 
「不行!」齊哥亂了,緊張得腦充血,冷汗狂飆,更把小晨的脖子用力牢箍。
「放手!你!快放手!咳咳咳。。。」小晨竭力掙脫,反手捶向齊哥,又用腳跟去踹他。
 
「對不起,小晨。。。」
 
齊哥挾住她往回拖行,她正要大喊之時,齊哥便把她的嘴巴掩緊。小晨亦只能使勁嗚咽。
 
齊哥發現宅邸旁邊緊貼著一間由木板和鐵皮搭建而成的小倉庫,他隨之把小晨往那邊拖去。在倉庫前,齊哥將木門一腳踹開,再把小晨當作沙包一樣扔進去。


 「齊哥,你想怎樣?請讓我走,讓我走。。。」小晨跌破膝蓋,忍痛地跪求齊哥。
 
然而,倉庫中一片漆黑,齊哥的思緒一片混亂,腦海被焦慮所盤踞。氣急敗壞的他關上背後的木門,然後掏出手電筒,將光暈照亮這破爛的空間。齊哥按著光暈環視。。。看來,這裡不是穀倉就是雜物庫───兩個杏色木櫃置在倉庫裡頭,木櫃上的舊書堆積如山,蜘蛛網更是縱橫交織;近門口的木牆上繫有數隻鐵勾子,懸掛著大小不一的破麻布和氈子,而地面更囤積著大量柴枝。齊哥再把光線轉移到頭上的鐵皮頂蓋,立即嚇逃了正在憩息的數隻黑蜘蛛。


「讓我走,齊哥。。。」小晨繼續求饒,嘴唇掀動。
 
兩人的喘息聲在倉庫中交替,十數秒後,齊哥將繫在柴枝上的麻繩解下來,再把小晨扯到木櫃側的一條水管前,將她雙手捆綁在那裡。
 
「不要。。。不要困我在這裡,求求你。」小晨哭求。
 
齊哥再挑來一塊較小的麻布,並拭走布上的塵垢。
 
「齊哥,我不告訴任何人了,你讓我走,好嗎?好嗎?我發誓!」小晨吞下泣聲,希望能勸服他。
 
「小晨,對不起。」


「不要。。。齊哥,不要困著我。。。」
 
齊哥將乾癟的麻布扭作一團,向角落中的小晨步步逼近,趁她大喊救命之前,齊哥就將這團麻布粗暴地塞進她口中,相繼著又取來另一根麻繩,把它繞過小晨的後腦紮緊,令麻布能固定好在她口裡。
 
此後,小晨只能發出低沉的嗚咽聲,眼淚再一次潰堤瀉下。
 
「先。。。先給我一點時間,我,我也不知道自己正在做什麼。。。」齊哥抱著頭說,「等我想好辦法處置酒桶和這晚的其他事情,我我我再回來找你,我我我。。。嗯。。。先想一想,嗯嗯。。。」
 
他步履蹣跚地後退,打開門後,便箭一般飛奔到空地外面,面色慘灰,對於剛剛的所作所為,他突感驚詫。
 
「我到底在幹啥?竟然把小晨困起來?她最怕黑,我竟然。。。」
 
心神不定的他又步回空地,看見地上的酒桶舅舅後,又走了出去,原地踱步,用力拗弄手指,感到前所未有的惆悵。一切實在來得突兀,他頭皮緊繃,身體冷得仿如浸沐在結滿冰雹的湖泊之中。
 
「要困她多久,一世嗎?我只是誤殺。。。不是不是,我只是自衛而已,我沒錯丫?!對不對?那是一場意外罷了!」死去的畢竟是自己的舅舅,齊哥很糾結。
 
他忽然憶起嘟嘟車上的瘦削館主。
 
「對了!我爸或者被瘦削館主載回他的旅館去了,那傢伙到底跟酒桶舅舅策劃著什麼鬼主意?」齊哥揣測著,「嗯。。。得去那傢伙的家一趟才行!也許老爸還未死,對!我現在就要去阻止他們的陰謀!我要拯救老爸!」
 
隨後,齊哥深呼吸一口氣,先把舅舅的屍體拖曳到農具堆中,用幾個竹籮把他遮蓋好。待感到安全之後,他就離開現場,在外面的黃泥公路一直跑,拼命地跑,朝瘦削館主的旅館狂奔。
 
「既然他的旅館和Grass Inn相距十分鐘的車程,以我的速度,至少要跑半小時才到吧。。。神呀,佛陀呀,千萬別讓老爸有意外。」
 
*****
 
二十分鐘過去,他望著長路漫漫,銀輝晦暗,仿佛全世界只餘下他一個人。而昨午拜訪過的石窟寺廟已在前方的山頭漸現,即是說,他已快趕到丹布勒,他已快趕到瘦削館主的住處!
 
這時候,他注意到一團黑影正在前面亂舞。
 
「呃?那是什麼?」
 
齊哥雖已累垮,但還是加快步伐。
 
「是老爸嗎?那是老爸嗎?!」
 
齊哥聚精會神地看過去。。。影影綽綽,擺蕩不定,僅在數十米之外,而且越顯清晰───是三個人和一輛嘟嘟車!
 
「什麼?!竟然是這個人?!」齊哥終於看見嘟嘟車上的另一個神秘乘客,「是我看錯嗎?不。。。準沒錯,可是,怎麼這個人會在這裡?!」
 
齊哥驚訝得雞皮疙瘩,冷不防,一陣怪異的踏步聲從森林中漫來。齊哥放慢速度,不解那是何方神聖。

 

林中的樹葉發出沙沙聲響,一鼓令人畏縮的澎湃氣勢向齊哥的位置逐漸逼近,他最後緊張得卻步,直瞪森林,張口輕喘,他感覺到,巨大的能量正從森林中湧出來!

留言

    未有留言

分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