斯里蘭卡大象殺人事件

第15章 - 第十五章

面前的齊哥臉向窗子,似乎還在睡。

 

除了右腿和臉部,齊哥全身被包紮得密不透風,有些位置還染著血水。他左肩凹陷,明顯丟了一塊肉,大概是被巨犬噬掉了。

 

娜姐緩步上前,伸手輕觸齊哥,這時齊哥才醒過來,他側過臉來看娜姐,好像認不出她一樣,足足頓了半天他才懵然驚醒,兩道淚水接而流下來。

 

娜姐反而沒哭,或者是齊哥的傷勢沒有她想的嚴重吧。

 

「哥。」火牛輕聲道,像在提醒齊哥他自己也在場一樣。

 

「大家好嗎?」齊哥氣弱問道。

 

「沒特別好。」火牛搖頭。

 

接下來一小時,齊哥把他的經歷全盤道出,內容大部份跟小晨所推斷的差不多,齊哥的確是被斯卡斯現身拯救的。待齊哥說完後,火牛又將自己所經歷的說一遍。當火牛要說耀祖假冒日本人這件事時,齊哥突憶起什麼,不得不立即告訴火牛。

 

「火牛,」齊哥觸電般臉色頓變,又擠出講秘密時才會用的語調,氣聲道,「那一晚,就在象群走出森林之時,那輛載著老爸的嘟嘟車上,除了瘦削館主盧古,我還見到一個你意想不到的人。」

 

意想不到的人?火牛猜測那人就是耀祖吧。

 

齊哥續說 :「你記得嗎,當我們從香港坐飛機過來時,乘客不多,華人更是屈指可數,除了我們以外,就只有另外三人。三人當中,有一對是整天在呼喝空姐的老夫婦,剩下的一個就是坐在洗手間旁邊的男人。飛行途中,我去了兩次洗手間,我見到那男人總是低著頭,戴上連衣帽,一副熟睡的樣子,我只見到他嘴巴以下的地方。你或者覺得,我怎麼會對他有印象,原因很簡單,這男人的下巴有一道傷疤,一道勾起我回憶的傷疤。」

 

「嗯,我大概知道你在說誰了。」火牛說。

 

「我當時在想,世事沒那麼巧吧?」齊哥說下去,「不可能在這麼多年後會在空中跟他重遇吧?我沒有上前問個究竟,也沒有跟老媽說。」

 

「呃?」娜姐顯然仍未想到那個男人的身份。

 

「齊哥,其實我在昨天跟這男人踫了個照面,呃,不,我還跟他糾纏了大半天呢。」火牛說。

 

「什麼?」齊哥眉心緊縮。

 

火牛再費一番唇舌,把他到吉隆坡前後的經歷和原因解說一遍。娜姐聽得目瞪口呆。耀祖。。。這位她失散多時的弟弟,竟然以這種形式重現。如果心情是一支溫度計,現時的娜姐絕對是處於最底的球狀部位,那是一處心臟也會冷起來的地帶。

 

然後,火牛徑自走到病房外的走廊,剛才的護士已不知溜到哪去。他望出玻璃幕牆,無意義地四下探視。接著又走到地下大堂去,撥了一個電話回Grass Inn,跟剛剛找完仲老伯的小晨通了十來分鐘電話,他們互報消息。小晨又說歛房已通知他們酒桶和阿秦兩具屍體已準備妥當,隨時可上機送返香港,另外,阿休亦意外地被無條件釋放。

 

「銀鬍會為我們送行,」小晨說,「我和英姐先到警局接阿休,再直接到機場去,坐今晚八時正的飛機回港。屍體會由另一架凌晨的飛機送去香港。」

 

「嗯,我們今晚在機場會合吧,我也想盡快離開這鬼地方。」

 

「齊哥能走路嗎?」

 

「走是可以,但他之前失血過多,又剛甦醒不久,必須有人攙扶著他才行。」

 

「對了,我買了新電話卡,你抄下來吧,你到機場就打給我。」

 

火牛抄下號碼,接而打了另一電話給仍身處吉隆坡的李先生,方知道車禍過後的耀祖仍未渡過危險期。李先生亦同意他們盡快回港的決定,始終斯國實在是充滿無限的未知數。而且,案情牽涉的人物不易應付,不可能三五天便可辦妥的。回港後再尋求法律和警方援助才是最理性的處理方法。況且,齊哥已尋回,火牛也沒有強留斯國的理由。

 

掛線後,火牛回到醫院三樓,停在玻璃幕牆前盯著庭園,凝思目前的大量線索,但無論如何條分縷析,就是未能把故事湊出來。情形就像一盒散亂拼圖,拼來拼去就是砌不出一幅完整的圖畫。

 

忽然,老爸跟英姐的纏綿景象在火牛腦海乍現,會是情殺案嗎?難道酒桶兩兄弟發現老爸搭上英姐了?不過,那景象到底是夢境還是現實?他肯定不了。

 

火牛無聊地呼出一口氣,令面前的玻璃塗上一團薄薄的蒸氣膜,接著,火牛作出一個將會難以啟齒的決定:「英姐真的紅杏出牆嗎?無論如何,回港後得向她問個清楚明白。」

 

蒸氣膜被陽光淡化、縮小、蒸騰。正當火牛要吐出第二道熱氣時,他愣住了─────在對面的走廊,一名身披白衣黑裙的高挑女士踩著高跟鞋悠悠走過,頭上一襲柔順的黑髮隨步履飄動。她在微笑,眼看前方,完全沒注意到另一邊的火牛正在凝視她。

 

她是謝美,錄影帶中的謝美醫生!

 

火牛狠不得將這毒婦嚴刑逼供,他摸一摸褲袋,阿休擠給他的手機仍在裡頭。火牛心慌馬亂,在想:「謝美是這醫院的醫生嗎?不過,醫生該不會穿成這樣子吧?她獨自一人,我要過去抓住她嗎?當然!當然要呀!這是極難得的機會!這根本是上天派給我的任務!只要我逮住她,連同手機中的影片一併交給警方!謝美便無話可說!如果這區的警察不受理,我就叫李先生幫忙,李先生說科倫坡的柏芬警長是好人,他準會幫手處理的!」

 

火牛東張西望,尋找哪裡可以通向對面的走廊去────在火牛右邊,就是電梯大堂斜對面的位置正正有一道駁通兩邊走廊的架空通道。火牛急步到那裡去,推開通道的雙頁門,疾步至對面去,然後又推開一道雙頁門,便抵達對面的走廊。火牛往左一瞥,見到謝美已到了走廊盡頭。火牛俯身加速,未幾,謝美已把盡頭的木門推開,走進樓梯去。看勢頭,她似乎要往二樓走下去!免得被她甩掉,火牛不顧一切往前衝,沿著這道長達廿米的走廊直奔!

 

啪!啪!

 

火牛連續推開兩道門,終於進到樓梯去。他沒想太多便繼續往下層衝,試圖趕上謝美。豈料,謝美竟站定在樓梯之下,雙手抱胸,神色輕鬆自若。很明顯,謝美預料到火牛會趕過來,所以才站在那裡等著。

 

「終於見到你了。」謝美溫柔地說。 

 

「你。。。什麼意思?」火牛反問,居高臨下地看她。

 

「還裝什麼?你不是想見我嗎?」謝美突莞爾一笑,秀眉微蹙。

 

「我想見你?我,我根本不認識你。」

 

「你不想見我的話,你怎麼要拼命追我呢?」謝美又瞇眼問道。

 

火牛頓了頓,忖度怎麼反駁。

 

面對一個手無寸鐵的女人,火牛不解剛才那鼓勇猛為何消失得無影無蹤,更不知道該堆砌出什麼表情來。謝美那一副胸有成竹的模樣令火牛感到極之不祥,「終於見到你了」的意思不就是代表謝美早已想跟火牛見面嗎?

 

未幾,樓上傳來腳步聲,火牛抬頭一看,來者是一名身披加大碼襯衫和長褲的斯國男人,由腿至臉部慢慢映入火牛眼簾─────此人樣子慵懶,頭頂光禿,兩鬚斑白,雙肩強壯得幾乎要把襯衫撐破。他看見火牛後便駐足梯級上一動不動。

 

咯咯咯。。。

 

另外兩名斯國男人分別從走廊和二樓出現,二人同樣槐梧,他們跟謝美打了眼色後便乖乖停步,一同定睛冷汗直飊的火牛。

 

火牛無路可退,他終於明白,謝美是刻意引他過來的,但目的是什麼?大概跟那些錄影有關吧?火牛下意識地輕觸褲袋子,那手機還在。

 

「謝美知道我有她的犯罪證據嗎?」火牛揣想,吞下一口口水,「不過,她怎麼會知道?是誰?是誰告訴她了?」

 

謝美朝火牛拾級而上,來到他面前,貼在他耳邊。

 

「是時候談一談。」謝美意有所指道。

 

*****

 

Grass Inn那邊,小晨和英姐已坐上銀鬍的小貨車,準備去警局接阿休。

 

車子才剛開動,葛來即從小徑嚷著跑出來。

 

「等等!等等!我也一起去。」葛來把前座的車門打開,將一個大背包丟進去,然後一躍而上。

 

「你上來幹嘛?!」銀鬍瞪著他說。

 

「爸,我也該回大學去了,接了阿休後,先順道把我載到科倫坡大學,接著再去機場吧。」葛來轉頭看了看後座的小晨二人,「不會礙了你們起飛吧?」

 

「呃?你自己坐車去不就好了嗎?」銀鬍搭嘴道,「人家在趕時間回香港呢!快下車!」

 

「嗯,沒關係的,其實時間非常充裕。」小晨輕拍銀鬍的肩。

 

銀鬍不滿地直盯葛來,頓言半晌,好像在盤算著什麼。

 

「開車吧,不然就真的是擔誤人家了。」葛來說,「而且,我想親口跟阿休說聲再見。」

 

銀鬍搖搖頭,慢慢把身子坐直,放眼黃泥公路,開動引擎,送他們最後一程。

 

「抱歉這幾天一直為你們添麻煩,火牛更把你們的房門給踢破了。」小晨對銀鬍說。

 

「不麻煩不麻煩,況且你們都賠錢了。」銀鬍看看倒後鏡,「很遺撼,你們這次旅程未能盡興,我希望你們能盡快走出傷痛吧。」

 

「走出傷痛嗎?嗯,那可能遙遙無期啊。」小晨黯然神傷。

 

大家客套地寒喧了一陣子,不時長吁短嘆,然後車子已來到警局門外,阿休正獨自站立大門外,看著車子從彎位拐過來。

 

阿休跳上車子後,英姐便牢牢將他摟著,小晨亦急不及待地將自己的遭遇告訴他。

 

對於阿休被捕至無條件釋放,整個過程實在令人大惑不解,阿休自己和車中各人都搞不清狀況。石卜迅速地把阿休押走,又無緣無故地讓他離開,似乎事有蹊蹺?其實,阿休被捉走當晚,石卜聲稱阿休擅闖民居並給屋主發現,但阿休敢斷言根本就沒人看到他,除非當時有人躲在樹上吧。談到這裡,大家不禁緊張起來。

 

三個多小時過去,日落黃昏,車子駛進首都科倫坡。經過市中心的通衢大街後,車子突然偏離大路,鑽進一條顛簸小路,再走過兩道河上的小橋,車外的人煙變得稀少,房子都是矮矮的,景色換成綠黃交替的山田,大家開始嗅到清新提神的氣味。

 

車子就在田野之間的小泥路直走,地面凹凸不平,但車速沒慢下來。夕陽灑進玻璃窗,阿休舉手遮擋,向泛黃的庄稼眺望,夕陽之下,田野都由黃變金。

 

「我們不是先送葛來到大學去嗎?」小晨向銀鬍問道。

 

這時,葛來才剛小睡醒來,他同樣瞇眼往外面的無際田野眺去。

 

「爸,我們去哪裡?」葛來搓了搓雙眼。

 

銀鬍仍在認真駕車,沒有應聲。

 

「爸,爸!」葛來扯高噪音,「這是哪裡?這方向不是去大學的吧?」

 

銀鬍雙手穩握軚盤,繼續從一塊又一塊田野掠過。不曉得何時開始,銀鬍雙唇變得蒼白,臉額緊繃,是畏罪的表情。

 

「各位,這是捷徑,別擔心。。。」銀鬍輕聲說。

 

*****

 

醫院三樓的樓梯間,火牛繼續跟謝美和三名壯丁對峙。

 

「談一談?我不認識你,有什麼好談的?」火牛輕喘道。

 

「還在裝什麼傻?!」謝美厲聲一喝,馬上又摀住小嘴,「喔,對不起,粗魯了。」

 

火牛退後,不想跟這女人四目交投下去。

 

「來,手機拿出來。」謝美單刀直入,手掌向他一伸。

 

火牛背部撞到身後的牆上去,他想大叫,但他知道那不是最好的自救方法,一旦惹怒這夥人,後果可能更糟。日落了,西斜之餘輝從他身後的玻璃窗透進來,為樓梯間添上一重柔和的橙黃色。

 

「還在耽誤什麼?你知道你是走不了的。」謝美步步進逼。

 

「是誰。。。」火牛低下頭。

 

「呃?」

 

「為什麼你會知道,是誰告訴你的?」

 

「是誰告訴我你藏有我的罪證嗎?」謝美把一根手指放在唇邊,裝出一個想事情的模樣,「你想想當晚,你們幾個人在Grass Inn中看錄影時發生過什麼事。」

 

「有什麼事?不就是看你的罪證而已嗎?」

 

「警察突然來到把你們其中一人捉走,你們都沒想過為什麼嗎?」

 

火牛想起當晚一名少警走進Grass Inn空地,還拿著刃首作為證物,言之鑿鑿地將阿休捉走。但怎麼謝美會連這事兒都知道?

 

「少年,」謝美搖搖頭,擠出用心良苦的樣子,「單憑一把刃首就能捉到人,那不會簡單過頭了嗎?刃首上有寫著主人的地址嗎?有刻上主人的名字和樣子嗎?當然沒有啊,為什麼少警得到刃首就懂得到你們的旅館捉人?」

 

「這。。。」

 

「你真的沒印象嗎?」

 

「什麼印象?」

 

「是誰走去報警的?」

 

火牛記得酒桶舅舅的屍體被抬進空地後,大家便大談自己的遭遇,然後,的確有一人提出報警的要求。

 

「是誰?」謝美再問一次。

 

「可惡,是銀鬍。」

 

「哈哈哈!你想到了,那好了,先把手機拿出來。」謝美話峰一轉,樣子又認真起來,「你也不想我們動粗的對吧?」

 

說罷,火牛右邊的惡漢掀起衣尾,露出架腰的手槍。火牛本來還打算逃跑的,但手槍一現,他得切底放棄這念頭。

 

火牛奈何地將手機取出,在謝美的吩咐之下把手機中的影片都播放一次。

 

「哈哈哈哈哈!」

 

看到哈山自白那一段時,謝美倏地狂笑,像一個被搔腰的人。

 

「這小孩子,這小孩子,哈哈!」謝美伸出兩根手指輕敲手機螢幕,「他是給我親手殺死的!」

 

「是你將哈山殺死的?」

 

「沒錯,我在他頭上轟了一槍。」謝美直認不諱。

 

火牛記起了葛來的話,他曾說哈山被發現橫屍黃泥公路時,頭部的確有一個致命彈孔。

 

「說來可笑,嘻嘻,」謝美仍忍俊不住,「我記得那一晚我和石卜等人拖著一個囚犯進廚房時,我們已聽到異常的呼吸聲,原先我們還以為是窗子吹進來的風聲罷了,一陣子後,我察覺到這怪聲的真正來源!就是一個擺在廚房一角的橡木桶!我走過去打開蓋子一看,一個瘦弱的少年正匿在裡頭,他抱著一部錄影機,身子在顫個不停。接著,石卜也走過來看,一眼便認出他是大山的兒子哈山。我之後拿他的錄影機來看,才知道他原來早已發現我們的事兒,還拍下影片,片段就是你手機中那一些。他當晚大概想再來安置錄影機,多拍一段我們的手術吧。可惜天意弄人,他給我逮獲了!我向石卜取來手槍,沒半點猶豫,然後,轟!他就死在桶子中。」

 

火牛對謝美所講的橡木桶還有印象,在他走進廚房當晚,他曾往灶旁的桶子內看。他現在終於明白,桶底的深褐色原來就是哈山的血。聽完謝美的冷血自白後,火牛更是憂心自己還剩下多少生存機會,恐怕謝美隨時會取出手槍,同樣在他額上轟上一槍。火牛只好盡量找話題拖延時間,冀望有醫院職員經過這裡救他一命。

 

「你說拖著囚犯進廚房。。。這,這是什麼意思?」

 

「呃?」謝美側著臉。

 

「你們不是專拿遊客的器官嗎?」

 

「喔,這個嘛,其實,把真相告訴你亦無不可。」謝美把直髮往後撥一把,保持微笑,「我們只經營器官買賣,不會為病人移植,簡單說,我們是售賣器官的商人。我們有一個大型儲存庫,裡面有各式各樣的器官,但器官從哪來?都是取自遊客嗎?不,當然不,還有一個更容易取得器官的地方,那裡就是監獄。首先,我們的行動只會局限在石卜所管轄的地區。那區有兩所監獄,被相中的年輕囚犯便會得到我們特別招待。」

 

「無原無故地死了一些囚犯,你們不怕引起注意嗎?」

 

「注意?誰注意?那兩所監獄都是石卜掌控的,怕誰啊?即使消息傳了外面去又怎樣?你會因為死了幾個罪犯而心痛嗎?你應該要感到痛快才對吧!少了一堆社會敗類,把他們的器官給予更有需要的人士,那不是更好嗎?嘻。。。我跟你講,我沒半點罪惡感,而且,我覺得自己是在替天行道呢!」

 

「那為什麼要拿遊客的呢?那也是替天行道嗎?他們都是無辜的。」

 

「近年,黑市器官交易市場的氣氛起了一些變化,原來,器官也是有品牌之分的,如果是人種優越一點的白種人,他們的器官價值可足足高出一倍!」謝美輕咳兩下子,續說,「說來容易,但我們營運了五年才有現時的規模。」

 

「現時的規模。。。你們這個黑市集團到底有多少人?」火牛背部踫到身後的窗子,腦子萌生跳窗逃生的想法,這只不過是三樓,總不會摔死吧。

 

「骨幹成員除了影片中的石卜,盧古館主和我本人之外,還有一位大胖子,他是本國入境署署長。」

 

「這麼高級的官員也跟你們一起瘋?!」

 

「他的身份是極之重要的啊,遊客不見了,他們的家人會到哪裡找?他們會先到石卜的警察局,要不是就到入境署求救,可是,卻無人知道兩個地方的大哥都是一夥的,哈哈!」

 

「有點事情,我不明白。」火牛邊說邊用背部感受窗鉸的位置。

 

「什麼不明白?」

 

「那些器官取出身體後理應立即變壞吧?即使冷藏起來,也不能超過一天吧?難道放在你的儲存庫就能保存更久嗎?」

 

「少年,你知道我一生中最大的榮譽是什麼嗎?很多年前,我在美國幹過違反醫德的東西而被除牌,作為肝臟專家的我後來醉心研究工作,終於,有點成績出來了。。。東南亞是黑市器官交易最旺的地區之一,斯國更聚集大量中介人,他們專責病人和賣家之間的聯絡和幫忙匹配合適器官的工作。當我過來斯國時,把自己研發的技術成果也一併帶了過來。」

 

謝美對火牛厲眼一瞥,擺出得意洋洋的輕佻嘴臉。

 

「你口中的技術成果是什麼東西?」火牛問。

 

「嘻,這是我們集團賴以為生的技術啊。」謝美續說,「少年,我以肝臟為例,當我把它從血淋淋的肚子取出來後,基本上要一天之內就得移植到所需的病人去,要不然,肝臟會因缺氧而變壞,你一點你應該明白。直到今年年初,終於有科學家提出一種新方法去延長肝臟的保存期,就是為肝臟注射養分和存放在特殊溶液裡面,目的是為了抑制肝臟的新陳代謝。在這種特殊技術之下,肝臟的保存期能由一天提升至四天之長,可是,可是,哈哈哈哈!可是,這技術我在四年前已經掌握了!我更能把肝臟等器官的保存期提升至十五天!哈哈哈!」謝美笑不攏嘴,看似真的十分陶醉於自己的研究成果。

 

從火牛走進樓梯間計起已過了廿分鐘,但仍沒有醫院職員經過這裡,或者,樓梯上下都給謝美的人所封堵。此時,火牛硬起頭皮────根據他的印象,他背後的窗子底下正是中庭的蓮花池。他希望水池有一定的深度,可以卸掉他跳下去的衝擊。不過,大前題是,這窗子能打得開才行。

 

「你知道把器官在體外存活的時間延長這麼久有什麼好處嗎?」謝美滔滔不絕,「以前,病人都得前來有器官提供的地方進行移植,但現在,他們只要乖乖呆在自己的國家就行,我們會把他們所需的器官偷運過去!免了他們舟車勞頓之苦呢!這是革命性的改變啊,整個黑市都想複製我的技術呢!」

 

火牛已沒再理會謝美自吹自擂,他斜睨身旁的壯漢一眼,使勁地吸進一口氣後即伸手搶回謝美手中的手機,然後猛地轉身,往窗台上的鉸子一拉。

 

窗子是鎖上的。

 

火牛氣餒地將雙眼睜大,完了,他窮途末路。

 

三名壯漢同時趕到他身後捉住他,有人更一掌把火牛的臉壓到玻璃窗上。夕陽照在火牛的臉,他頸項的汗珠閃閃生暉。謝美對此哼了一聲,收起笑容,並伸手到裙子的袋口裡。

 

「你們想怎樣?手機我還給你吧!你們亂來我就大喊出來!」火牛力圖擺脫,可是雙手卻被他們拗得動彈不得,肩膀痛苦得快脫骹一樣。

 

「叮叮噹噹。。。」火牛聽見謝美在輕敲著什麼東西。

 

「我什麼都不說行了嗎?你想知道什麼我都能告訴你,但千萬別開槍!」

 

「開槍?你當我們傻瓜嗎?驚動了醫院的人怎麼辦?」謝美溜進壯丁之中,把一支注滿藍色液體的針筒揚在火牛眼前。

 

「啊呀呀~~!」火牛喊出來,卻即時被惡漢摀緊了嘴。

 

「我也不跟你磨蹭下去了,來生再見吧。」

 

一語方休,謝美朝火牛脖子上冒起的青筋刺進去!一鼓暖流瞬間灌注火牛全身。

 

火牛由窗子望向對面的走廊,兩名可疑的黑衣男人走進齊哥的病房中。

 

「媽。。。齊哥。。。快走。」火牛想大叫,但他連喘氣的力量都沒有。

 

火牛的臉緊貼玻璃窗,雙眼一白,再也沒醒過來。

 

*****

 

銀鬍繼續在田野上的小路驅車直驅,眼前是一座灌木繁密的矮山。天上的雲彩如火馬奔騰,由山後伸展過來。

 

田野上疏落地搭有鮮色的平房,點綴了單調的黃。幾所平房的煙囪冒出白煙,可以想像房主用柴枝燒飯的情景———身披紗麗的老婦人正對著爐灶口吐氣生火。

 

「爸,怎麼看也不像是通往大學的捷徑吧?」葛來狐疑道,又把上身倚前細看,「前面除了一座山以外,還有其他路嗎?」

 

「前面好像是山腳的一遍空地。」阿休眼眺前方,「沒有其他路能走的吧?」

 

「還有兩輛車子在空地上。」小晨補充道。

 

銀鬍一直在強調此路是鮮有人知的捷徑通往科倫坡大學,但仍消除不了大家的疑慮。從銀鬍偏離市區的大路開始,他就汗水直流,縱使車子已被調低至攝氏廿度。車子一直走,偶爾會有挑著竹籬的農夫在小路邊往回走。太陽一直墮下,壯麗的雲緞紅紫交織,氣勢洶洶,要把眼前那座矮山吞噬一樣。山腳下的兩輛車子越見清晰,是一架深綠色的吉普車和一架懷舊平治。

 

「爸,你有事情要告訴我們的嗎?」葛來追問銀鬍。

 

「你就是不能安靜下來嗎?滿腹牢騷,煩死人了。」

 

「隆隆。。。卡隆隆。。。」地面上粗糙的小碎石漸多,車子也抖起來。

 

「銀鬍,快調頭。」小晨忍耐不住。

 

銀鬍從倒後鏡向小晨一瞥,說:「調頭?為什麼?」

 

「前面的環境一目了然,根本無路可再走!」小晨喝道,「你到底想怎樣?!」

 

「別忘了你的兒子也在車子上,」阿休說,「你別亂來!」

 

「亂來?我。。。亂來什麼?」銀鬍吞吞吐吐。

 

「怎麼了?我們到底去哪裡?」英姐也被弄得慌張起來。

 

「爸,你剛才不想讓我上車,就是因為你要駕他們來這裡嗎?」葛來問。

 

銀鬍語塞,突然加速,令車子抖動得更厲害,再快一點的話車子隨時會翻滾至田地去。

 

「停車!停車呀!」小晨大吼道,苦著臉抓緊座椅。

 

「銀鬍,別這樣子!」英姐幾乎就哭出來。

 

「隆隆。。。隆隆隆。。。」地面凹凸不平,輪子不時被騰空。

 

屢勸不聽之下,阿休唯有硬來,他靠到銀鬍身後,一手握好鈦盤,一手環抱他,銀鬍即變得動彈不能。

 

「葛來!快踩腳踏煞車!」阿休喊道。

 

葛來瞪眼看著阿休和銀鬍,對這突兀的行動差點反應不來。

 

「快呀!」阿休再喊。

 

葛來把右腿伸到司機位置下,先誤踏了油門,令汽車往前猛衝一下,阿休脫手,車子還差點翻下田去。當阿休重新握好鈦盤後,葛來再嘗試煞車,但銀鬍雙腿一直在亂踹,葛來無法把腿伸過去。

 

「放手!放手!」銀鬍大喊。

 

接著,小晨也撲到銀鬍背後,牢牢把他的脖子扣到椅背去,銀鬍漲紅了臉,一副窒息的表情。

 

「你們這樣子車子會反的!」銀鬍嚷道,他看不見前方,但雙腿仍擋在煞車制前。

 

「車子停下來我們就會放手,你先讓葛來煞車!」阿休高聲說。

 

車子歪歪斜斜地走,有好幾次在滾向田下之際被阿休及時扭回路面。眼見車子快將抵達空地,阿休終於忍無可忍,他在銀鬍臉上使勁揍上一拳。

 

「對不起,我只是逼不得已的。」阿休說。

 

銀鬍雙腿仍擋在腳踏前,阿休便多揍幾拳,每一下都正中銀鬍的鼻子,兩道血柱隨之瀉下,葛來看得呆了眼。

 

「葛來,你還等什麼?快踩煞車制!」阿休喝道。

 

在銀鬍鬆懈之時,葛來終於能伸腿到司機座之下。

 

「隆隆隆。。。隆隆。。隆。。。沙沙。。。」車子急煞,各人往前猛晃,小晨和英姐都跌到座位下面,銀鬍更是撞到擋風玻璃上,鼻血也沾了上去。

 

「沙沙。。。」車輪繼續在碎石上滑行,進入了山腳前的空地,停在綠色吉普車後面十數米的位置。

 

「葛來,你來駕車吧!」阿休要求說,「我先把你老爸扛去後座。」

 

說罷,阿休跳下車子,走到前座,門一開,將銀鬍粗魯地拖出車外。被擊拳後,銀鬍暈得天旋地轉,在石地上跌得四腳朝天。這時,小晨和英姐也一同下車,聯手把重得要命的銀鬍抬起來。血流披面的銀鬍半醒,像一頭垂危的豬公,大家在地面折騰了半天才成功把他扛上車後座。

 

「會不會真的是我們多疑而已?」坐上司機位置的葛來心想。

 

阿休拍拍身上的沙石,對英姐說:「媽,你坐前面吧,我和小晨坐後面看著銀鬍。」

 

英姐點頭,然後三人繞過車子,打算從另一邊上車。殊不知,綠色吉普車忽然向他們倒車,其車尾的窗子更徐徐落下。

 

「糟糕,我們快上車!」阿休板起臉大喝。

 

砰~~~~!一記槍聲響切天際,餘音裊裊,嚇得阿休三人像石雕般愣在車旁,脖子都繃緊了,車子中的葛來亦驚恐得躲到座位下。

 

「想去哪裡?」低沉的聲音從吉普車傳來。

 

阿休慢慢將眼珠轉向吉普車,看見一枝長槍從車窗伸出來,瞄著紫紅色的天。呆了好一陣子後,他們又再試圖登車。

 

砰~~~~!

 

他們一動,槍聲再起,隨著餘音散去,英姐摀臉蹲地,像個被挨罵的小孩般哭叫起來。

 

「卡啦~!」吉普車的後座打開,一個胖子捧著長槍邁步出來。

 

阿休直眉瞪眼地看著他。

 

「沙沙沙。。。」胖子慢步到他們身邊。

 

「石卜。。。」阿休定睛胖子。

 

「他就是石卜警長?」小晨輕聲問。

 

「卡啦~!」吉普車的前座打開,一名跟石卜的身型相去甚遠的男人赤手空拳地走出來,掛著欠揍的笑顏,翹首來到石卜背後。

 

「他是瘦削管主。。。是盧古吧?」小晨問阿休。

 

「對,明明只是石卜的一條狗,竟敢擠出這麼自信的嘴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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