斯里蘭卡大象殺人事件

第1章 - 一

一個直徑達五十米的刑場外擠滿印度人,他們面目無光,頹然地盯著場內的泥地。地上有多處乾涸的血印,乃長年累月殘存下來的痕跡。烈日當空,豆大的汗珠凝在眾人下顎。
 
刑場中央築有一座八米高的木造觀景臺。臺上只有一個體形魁梧的男人,倚在一張象紋雕刻的檀木椅上,椅側鑲嵌了大量珠寶,有氣派,但有點俗氣。他雙手無聊地甩弄著十指上的鑽戒和手腕的金環,頭戴啞金色皇冠,濃密的黑鬍子跟旱髮在雙鬢連接在一起,意態狂豪跋扈。他,正是古印度的一國之君。
 
刑場入口的石門打開,一個身披米色麻布的士兵用鐵鏈拖著一個赤裸的男犯人進場。來到觀景臺前數米的時候,士兵猛然將男犯人撂倒,地面隨即捲起一陣黃塵。之後,男犯人的四肢被腐鏽的鐵銬鎖上,頭顱被黑色頭套緊緊蒙蔽,令他生怕得蜷縮在原地。
「砰。。。砰。。。砰。。。」
 
刑場外漫來節奏緩慢的震盪聲,令圍觀的印度人心臟繃緊,好像得了心絞痛一樣不安寧。
 
未幾,君主呵呵獰笑起來,他離開檀木椅,在臺上的欄柵前俯瞰刑場外面───震盪聲音的來源:一頭達八噸重的巨象。
 
「嗚。。。哦~!」
 
巨象步進刑場後仰天嗥叫一聲!將場內的犯人嚇得屁滾尿流,連忙翻滾起來,動作猶如一條受驚的蚯蚓。片刻間,麻布士兵跑開了,犯人哭了,然而,君主卻咧開嘴,把身子探出欄柵,去欣賞這場令人髮指的象刑。
 
犯人四肢抵地,拱著腰,毛蟲般蠕行到觀景臺下的支撐架。這時,巨象背上的馴象人把它引導到犯人面前,巨象遂一腳把他甩到數丈遠。。。犯人嘗試忍痛撐起來,猛烈的喘息令頭套不斷起伏。然後,這頭訓練有素的巨象再來到犯人身後,緩緩提起前腿,「砰」地一聲巨響,踐踏在犯人的一雙腳掌上!
 
他痛苦得哀啼,拖曳著血肉模糊的腳掌,不管一切往前爬。他啥都看不見,十個指頭都擦得滲血。圍觀的人愛莫能助,數位婦人已閉起眼睛,不忍看下去。
 
接著,巨象再來一記恐怖的猛踩,犯人的下半身即被碾得血肉橫飛,一截小腿更飛出圍牆的群眾去。但各人依舊不敢吭聲,這似乎是君主下了的命令。
可憐的犯人繼續用力喘息,雙手試著去摸摸下身,卻只踫到殘餘的淋漓血肉。他還來不及回氣,巨象便用鼻子擔起他的身軀,將他狠狠地擲回觀景臺去,把支撐架的小沙石都震下來。犯人僅餘下半點氣息了,而巨象卻玩弄得津津樂道似的,它興奮地朝犯人奔過去,將一根獠牙從他的下體插入至肩膀刺出來,再把他舉到半空中發癲發狂地擺蕩,試圖把他從獠牙中甩脫。地上的黃泥隨著巨象的步伐翻騰起來,朦朧了這慘不忍睹的景象。不消數秒,犯人被撕開兩半,連住人頭的一半就恰好跌在巨象跟前。巨象毫不猶豫,將他的頭踩成肉泥!縱使犯人斃命已久,但巨象卻以此象踏之刑為樂。它找來未被踏碎的肉塊,繼續滿足且發瘋地踐踏!像醉了一樣。
 
「咖啦。。。」
 
刑場的另一扇門打開了,又一個男犯人被挽進場。
 
*****
 
「好啦好啦,火牛,別再嚇小晨了。」體態豐腴的娜姐說。
 
一輛通往斯里蘭卡中部的慢速火車中,秦氏和張氏兩家人分別坐在一等車廂的兩張卡位上。
 
「媽呀,你又覺得我在胡說?」火牛倚在火車窗邊,輕笑一聲,「象刑真的存在過!就在斯里蘭卡,印度和一些東南亞國家,那是一種很普遍的刑罰而已,只是後來被歐洲人入侵後,象刑才漸漸被禁止。」
 
「太可怕了,這麼可愛的大象竟淪為行刑的工具。」小晨掩著嘴,「這種刑罰現在沒有了吧?」
「當然完全被禁止囉,不過嘛,每年仍然會有數以百計的人死在與大象的衝突之中,單單在我們身處的斯里蘭卡,每年就死幾十人呢。」
 
「衝突?什麼衝突?」齊哥問。
 
「哥,不法分子為了取得稀有的象牙,令到雄象長期遭到殺戮。就在殺戮中,獵人有時會被踏死。」火牛回答。
 
「唓,那種人死有餘辜吧。」齊哥臉帶不屑。
 
「象牙有那麼珍貴嗎?不過是琺瑯質而已呀?」酒桶抱胸問道,遂向火車上的服務員點了一杯咖啡。
 
「酒桶舅舅,我聽說過,一根大象獠牙的價值可以高達一千萬港幣,而且,僅有10%的雄象能夠長出獠牙,對於斯里蘭卡這種發展國家的窮人來說,這金額是天文數字。儘管大象對他們有神聖的宗教地位,但為了糊口,也無可奈何。」火牛說。
 
「有科學家說。。。大象在本世紀就會絕種。」阿休喃喃搭腔。
 
「陸地上的巨無霸,最大的敵人就是人類的貪慾。」英姐說罷,便依偎在酒桶厚實的肩膀上。
 
「而且,我一直就覺得,大象是世界上最悲情的生物。」火牛說,「大象的智慧僅次於大猩猩,而且,象的情感和人類一樣,都非常豐富,只要你傷害過它,它會哭,它會懷恨在心,直到死去。這種情感,更會遺傳到下一代呢!」
「遺傳到下一代?怎可能?!」阿秦訕笑道。
 
「感到不可思議吧?老爸。」火牛說。
 
這時候服務員為酒桶遞上一杯熱咖啡,笑容可掬。
 
「不可思議。。。其實大象還有一件事是更令人費解的。」阿休默默碎語。
 
「哦?」大家盯著阿休。
 
「大象雖然身軀龐大,但數千年以來,都未曾有人在野外見過自然死亡的大象屍骸。」
 
「吓?!」小晨的眼珠睜得幾乎要掉出來。
 
「阿休,你是想說大象墓地的傳說吧?我也聽說過。」火牛嚼著手指甲,「老象在臨死之前,象群會徹夜地守護它。就在老象死前的一天,它會靜靜離群,孤獨地走到一個所謂的象墓,那裡白骨累累,全是數千年來的死象所遺下的。」
 
「在哪裡?有人發現過嗎?」小晨追問。
 
「來自不同國家的探索隊都聲稱見識過,不過,他們不敢公開,因為,他們怕會引起世人的貪念,破壞正在安息的大象靈魂。」火牛說。
 
「哈哈哈。。。鬼才相信!」酒桶冷笑一聲。


火牛聳聳肩。
 
火車駛進了峽谷中最狹窄的一段,不時顛簸,兩邊叢生的長草幾乎伸手可及。火牛想探頭出去,但娜姐一手將他扯回來。
 
「危險丫!別老是這麽弱智好不好?!」娜姐厲聲道。
 
不消半分鐘,火車走出峽谷───眼前的景色頓變遼闊無邊,連綿山丘映入眼簾,這翠綠景致極之美麗,氣勢可媲美阿爾卑斯山脈!遠處山腰的木屋群和瀑布如真似假,採茶姑娘背著竹籬穿梭於田埂之中。空氣變清新了,風冰涼了,大家的心情更莫名地愉快起來。
 
小晨樂得像個三歲的小女孩,撲到火牛身後的空位去,把上身伸出窗外,對著茂林山丘中的大湖泊高呼一聲,喊聲隨之迴盪在山谷中。她在窗外左看右看,發現二等車廂的斯國人都把身子探了出來,有的更只是手握車廂入口的扶手,整個人傾出車外,好不危險。他們看見小晨這張小黃臉,就一同向她揮手,並獻上欣悅的笑顏,在粗糙黝黑的肌膚之下,他們的牙齒是多麼的雪白。
 
在這個剛結束內戰的好客之國,小晨似乎預料不到,他們八人正踏上死亡旅程。

 

*****

火車在下午四點鐘抵達目的城市───康堤(Kandy)。雖然氣溫高達三十度,但沒有香港那種令人厭惡的悶熱感。
 
火車站外車水馬龍,擁擠得項背相望,殘舊不堪的公車跟人擦身而過,它們間中會發出唧唧怪聲,會隨時失控的樣子。路面也凹凸不平,水窪處處,走起來步步為營。
 
雖然康堤是斯里蘭卡的第二大城市,但衛生環境真不見得好,無數的烏鴉在天空且飛且鳴,聲音嘶啞,每當有人丟下能吃的東西,它們便會蜂擁而下,瘋狂地爭奪一番。有趣的是,斯國人卻很享受跟烏鴉共同生活,更視這種常被定性為不祥的鳥為吉祥物。
 
兩家人揹著大包小包的行李,臉色勞累,小心避過水窪和人群中穿插的自行車。
 
「你們不用擔心,這裡是汽車交匯處,所以才凌亂了點。」齊哥安慰他們。
 
此交匯處的斯國人沒多和藹,也許大家都趕時間,故忘了掛上笑臉。
 
「這次旅遊是你提議的!而且你來過一次,千萬別讓我們難受!」性急的火牛埋怨道。
 
「你是第一個贊成要來的!是你說要體驗一下落後國家的風土人情!你別想賴我!」齊哥反駁。


「你兩兄弟別失禮了!」娜姐用力踹了齊哥的屁股一下,「趕緊找兩架嘟嘟車來!快去!」
 
齊哥無奈地擠到大馬路,叫停了迎面而至的兩架嘟嘟車,然後每架擠上了四人。


「咚~隆隆~~!咚隆隆~~!」
 
兩台嘟嘟車費盡聲能,方驅動得了。接著,兩位司機有默契地繞了路,十分鐘的車程變成半小時。齊哥雖然早就料到了,但他沒有遏止,反正,這樣子繞一繞就順道讓大家看看古都康堤的美吧。

「附近好像都沒有多少遊客。」娜姐掀起座位側的帆布簾,望向人來人往的街道,旅客寥寥可數。

「暑假剛過去,現在進入淡季了吧。」齊哥說。

「今早從香港坐飛機過來時,除了我們以外就只有另一個香港人而已,其他人都是褐色皮膚的,」火牛說,「但遊客少了是好事呀,住宿和買東西時我們就有討價還價的優勢了。」
 
接下來,嘟嘟車經過了保存著釋迦牟尼牙骨的佛牙寺和數座金光燦燦、紅瓦蓋頂的佛殿,感覺肅穆。佛寺中的女教徒全都包裹著絲綢製的紗麗,感覺清婉莊重。嘟嘟車又環繞了寧靜的康堤湖一周,那裡風光旖旎,且有不少披著袈裟的僧人散步在湖畔,為碧湖添了幾分禪意。
 
嘟嘟車駛離康堤湖後,就攀上公寓鱗次櫛比的地帶,方抵達他們的旅館── Savana Hotel。
 
*****
兩家人入住了相鄰的客房。甫進入房間,火牛已大字形地臥到床上,一睡不起。


其他人沒理會他,遂到旅館旁的古廟觀賞傳統的康堤舞蹈表演,再到市場飯堂吃晚飯。
 
飯堂中的員工和食客熱情得令人尷尬,跟交匯處木然的臉孔成了強烈對比。或者鮮有遊客出沒在市場的關係,大家頻頻用極繞口的英文搭訕他們,又猛地頷首示好,對小晨這肌膚白晢的女孩尤甚,不懂風土人情的人一定會誤以為他們在調戲小晨。其實只要留在這熱情洋溢的小國數天,便會漸漸適應他們的狂熱。
 
用膳後,娜姐帶了點炒飯回旅館客房。
 
「懶骨頭,起床吃飯了。」她拍拍火牛的頭。
 
「嗚嗚。。。」火牛還是睡眼惺忪。
 
「吃一點再睡吧。」娜姐將飯盒放在床邊的矮櫃上。
 
過了片刻,齊哥從樓下的大堂跑上來,召集兩家人到客房外。
 
「抱歉了,」齊哥喘噓噓地說,「按照行程,明天是去大象孤兒院的。但,我剛剛向旅館的女經理查詢時,才知道通往大象孤兒院的路被堵了,明天一定去不了了。」
 
「吓。。。大象孤兒院是我最想去的地方丫。。。怎麼辦?」小晨失望極了。
 
「小晨,對不起,行程得改一改了,明天,我們去錫吉城(Sigiriya)登獅子岩吧。」齊哥說。
 
「錫吉城。。。那邊地大脈搏,我們會在那裡留宿,對吧?」酒桶問。
 
「沒錯,我們會在錫吉城留宿一宵,接著再回來這裡。到時候,再看看去大象孤兒院的路修好了沒。」齊哥說。
 
「我無所謂,只要大哥你安排妥當就好了,嘿。」火牛咀嚼著炒飯,轉身離去。
 
「好吧,都聽你說好了,我們都無所謂。」阿秦說。
 
*****
 
深夜快兩點鐘,火牛輾轉難眠,也許是剛才實在睡太多了。他索性下床,踮著腳走出客房,徑自來到該樓層的休息區。他躺在沙發上,掏出手機,隨意地玩著無聊遊戲。二十分鐘之間,數位窈窕的韓國少女走過身邊,火牛向她們一一打了眼色,但其貌不揚的他得來的只是冷眼。


越躺就越感精神,火牛決定四周圍遊蕩一下。他悠悠步下旋轉梯,往大堂走下去。偌大的大堂有點昏暗,只見登記櫃檯上的小燈泡散發著柔弱的黃光。然而,櫃檯前註足了一個熟悉的身影。為了看清一點,火牛繼續在旋轉梯下行,並放輕腳步。。。那個身影握著櫃檯上的話筒在講電話,聲量亦刻意地壓低著。
 
「只是有人在打電話而已,怎麼我要鬼鬼祟祟偷看?」火牛心想。
思忖半晌,火牛倏地失蹄,卜咚一聲撞上樓梯的鐵欄上。
 
「媽的。。。痛死我。。。」火牛揉著額頭準備離去,但好管閒事的他又想弄清這身影是何人,所以,他回頭,從鐵欄與扶手之間的小空隙一瞥。。。火牛即嚇了一跳!原來那人已一動不動站立在旋轉梯之下,跟火牛四目對視。火牛全身發毛,好像看見幽靈一樣拔腿就逃,一股氣往客房飛奔。他躲進被褥之中,氣喘如牛,可是,他不解自己在害怕什麼。他見到的人,只是酒桶舅舅而已。
 
「在怕屁丫?」火牛心慌地想,「但奇怪,酒桶舅舅的眼神怎麼會那麼詭異?」
 
*****
 
翌日,他們八人回到交匯處等待開往錫吉城的公車。
 
公車一到,阿休一看其外形就覺得很有日本風───車頭方方塊塊,車身又薄又扁平,像一台走在街道的玩具車。登上公車後,不難察覺車廂內的每粒掣鈕都印有日本語,才確定這真是一台舊日本公車。或者是斯國人從日本低價購回來的?更大機會是日本捐贈給斯國的吧?其實,偶爾能發現日本的旗幟展示在斯國的部份景點,看來,日本跟這印度洋島國的友好關係並不遜於中國。


這亦令阿休憶起了行走荃灣碼頭的香港小巴也曾出現在阿富汗的趣事。聽說是定居香港的巴基斯坦人買入舊小巴後,再轉運至阿富汗向當地商人出售的。

 

「轆轆。。。」車輪開始翻滾。
 
公車走過了幾個車站,乘客漸多,慢慢將車廂的人擠得動彈不得,明顯超載。每一次拐彎,車子都有傾倒的危機。
 
錫吉城位處斯國中部的森林之中,雖屬斯國最重要的旅遊區之一,但那一帶的公路都沒有鋪設瀝青。汽車疾馳過後,黃沙即隨車尾躍起,久久不散。
 
公車駛進森林約一個小時後,齊哥刻意在小鎮丹布勒(Dambulla)下車,時間是下午三點多。
 
「其實還有數公里才抵達錫吉城,我特意安排你們在丹布勒下車,是因為上面有一座石窟式寺廟,很值得觀摩一下。」齊哥帶領著大家在寺廟前的石級拾步而上,「水,是隨地心吸力向下流的,但這巨形石窟中有一處水源竟是向上流動的!那或者是石窟內的無數佛陀與睡佛所起的神蹟!」


對於哥哥的介紹,火牛似乎不感興趣,他一向都不相信神鬼之說。他覺得,那只是本地人誘騙遊客的噱頭罷了。
 
而酒桶舅舅到今天為止,尚未跟火牛提起昨晚的事。或許,酒桶根本就不曉得在旋轉梯窺探他的人是火牛。
 
*****
 
那石窟寺廟位於六十米高的小山之上,路程不算崎嶇。從車站一直往上行,沿途有為數不少的小販,道著含糊的英語,向他們兜售各色珠飾和印有大象圖案的衣裳。也許是遊客稀少的關係,小販們的態度誠懇得令人煩厭,阿秦不斷揮手打發他們,但他們仍是熱情得死纏活黏。

一路中,火牛注意到。。。一個體形瘦削的男人一直匿在山腰的斜坡偷看他們。那男人是出於好奇?還是另有目的?火牛不曉得,是有點心寒,但亦沒理會太多。
 
接下來,兩對夫妻在近千尊佛像的石窟內細賞了良久。洞中的壁畫與彩繪滿滿的窟頂帶點詭譎的味道,對於這世界文化遺產,大人似乎都相當喜歡,相反,小晨跟火牛則悶坐在石窟外吹吹風,不時打瞌睡。
 
「該走了。」英姐輕拍他倆。
 

「宗教這玩意太枯燥乏味了,不適合我呢。」小晨高舉雙手伸懶腰。
 
「無聊死了。」火牛和應,「對了,哥,現在就去錫吉城的獅子岩嗎?」
 
「都快五點了,太陽也下山了,明早才去吧。現在先找一間旅館休息一下。」齊哥回頭說。
 
八人沿路下山,冷不防剛才的瘦削男人就在山腳的石級蹲著,搓著手,笑意盈盈地等候他們。隨後,酒桶跟齊哥上前與他閒聊了一陣子,才知道他是附近旅館的館主。基於九月是旅遊淡季,館主們都必須四出招攬旅客才有生意。
 
談攏後,這館主拿出手機並喊來兩輛嘟嘟車,把大家載到他的旅館去。旅館離石窟寺廟僅五分鐘車程,位處森林內。甫到埗,一頭家犬即汪汪亂吠。面前的單層旅館只是用水泥和青磚建成,非常簡樸,跟中國山區的房子差不遠,不過屋頂都是平頂的,而非用琉璃瓦鋪墊。

另外,與其說是旅館,不如說這是館主的住所而已───其實森林中的旅館多不勝數,幾乎都是家庭式經營。由於館主的兒女長期於城市打工,騰出來的房間就會出租予遊客。所以子女數目較多的家庭,空房自然更多。
 
「呀!!媽丫!!」小晨突從客房中尖叫起來,其他人聞聲而至。
 
「怎麼了?!」阿秦和酒桶焦急地問道。
 
「蜘蛛。。。好大隻。。。」小晨掩臉而泣。
 
「還有,」阿休從廁所慢步出來,「水壓太低了,花灑的水滴得像腎虧的人撒尿。」
 
火牛走到床邊,無意地輕撫一下被子,一群嫩綠色的飛蟲立即嗡嗡展翅高飛,嚇到大家死去活來。
 
「天呀。。。我要走,不住這鬼地方了。」娜姐躲在阿秦背後,捏著他的上衣。
 
「單憑家俱上的灰塵厚度,就知道好久沒有人入住過了。」阿休低聲說,表情一貫地漠然。
 
「可是,這一帶的房子都是這樣的吧?」酒桶撐著腰說,「少了旅客入住,當然有塵埃。四周都是樹林,當然有昆蟲,叫館主稍稍打理一下不就好了嗎?」
 
「爸爸。。。不要!無論如何,這也太不衛生了吧。。。裡面的蜘蛛網比你的臉還要大!」小晨揉著眼睛嬌嗔道。
 
「哥,怎麼辦?有比較好的旅館建議一下嗎?」火牛問齊哥。
 
「夜幕低垂了,快下決定吧。」阿秦催促。
 
「呃。。。其實,酒桶舅舅說的也不是沒有道理的。。。」齊哥躊躇著。
 
「我就說嘛。。。唓。」酒桶輕蔑一笑。


「不過。。。」齊哥看著大家。
 
「呃?」
 
「我上次住過Grass Inn,離這裡大概十五分鐘車程。雖然也不見得很乾淨,但總比這裡好,網評也相當不錯。」齊哥說。


「走吧!就去那邊吧!」小晨拭掉淚水。
 
「走走走。。。」娜姐帶頭離開。
 
「呃?真的?在這裡隨便住一晚算了好嗎?」酒桶堅持道。


「爸,那你自己留下好了,我也不喜歡這裡。」阿休說完遂匆匆離去。
 
「一群麻煩的傢伙。。。」酒桶搖搖頭,只好無奈地隨後。
 
對於未能促成生意,這位瘦削館主顯得垂頭喪氣。最後,他只能用嘟嘟車載大家到Grass Inn去,賺上一點點的車馬費。
 
*****
 
沿著黃泥公路,嘟嘟車轉眼間便來到Grass Inn附近。
 
一位五官深邃,襯著紫色紗麗的中年婦人從樹林的小徑慢步出來。她看見大家後便善意地付以笑顏。此婦人那輕盈的紗麗經開襟的緊身上衣披向左肩,並裸露了一段腰身,下身則配著寬鬆的長裙。膚色略褐的她雖已過花樣年華,但餘韻尚存,青春時,她必定是懾人心魄的美人胚子───她正正是Grass Inn的老闆娘。
 
老闆娘和齊哥談過幾句後,一個身披破衣,頭髮稀疏的女乞丐霍地爬行到阿休身後,形態像一條疾走中的蜥蜴。她接而雙手合十,跪地乞求著一點碎錢。


「走。。。走。。。」老闆娘揮手趕走她。
 
女乞丐沒理睬老闆娘,只是咧嘴而笑,仿似一個被遺棄的精神病人。她滿口黃牙參差不齊,眼泡浮腫得恍如發脹饅頭。
 
大家生怕得像一群被搗破的嫖客,爭先恐後地湧進鋪滿碎石的小徑去。既然討錢失敗,女乞丐亦隨之轉身,雙肘抵著地面,黯然地爬遠了。
 
「這女乞丐叫作斯卡斯,偶爾是會向遊客討錢。她是有點髒,但你不給錢,她也不會對你一味糾纏。」老闆娘解釋道。
 
「她幹嘛在地上爬?腿斷了嗎?」齊哥問。
 
「嗯。。。她有一條腿好像曾被嘟嘟車輾過。」老闆娘說。
 
大家繼續朝小徑內走,撥開頭上懸垂的枝椏和樹鬚後,Grass Inn舊舊的鐵閘便出現眼前。


「吱咿。。。」老闆娘推開門扉,門鉸即摩擦出刺耳的聲音。
 
這旅館顯然比剛才的大多了,還飼養了許多花貓,全不怕人。鐵閘後的空地上蹲著老闆娘的兩個小女兒,兩人側頭向大家瞇眼傻笑,可愛極了。老闆娘自住的房子在空地右邊,牆身是令人舒服的湛藍色,乍眼看,房子裡面足足有一千平方尺。

老闆娘又告訴他們,全旅館就只有他們八位旅客而已,所以他們可以隨意挑選兩間家庭客房。

而大大小小的客房一共有十二間,由空地一直向內呈7字形排列。各客房的外牆和內部裝潢都選取了鮮艷的色調,混合在一起,讓人有種莫名的紊亂美感。


最後,他們挑了最盡頭的兩間。
 
*****
 
「嘩呀~!」小晨又在客房中大喊。
 
「怎麼了?又有啥好驚嘆的?」齊哥趕到小晨身後,「蜘蛛嗎?」
 
只見一隻受嚇的花貓穿過床底,箭一般從客房的木窗躍出去。
 
「小花貓而已,」齊哥上前把木窗咔嚓一聲關閉,「好了,它不會再進來了。」


這客房中的橙色床單和蚊帳都頗殘舊,且起了不少毛粒和棉結。木窗下的矮櫃放著兩個小兔公仔作裝飾,全是發黃發霉的。不過,對於落後的城鎮來說,這種客房已稱得上乾淨。至少,沒有飛蟲徘徊。
 
當小晨走進廁所時,她再次叫囂。。。只因兩隻小青蛙正黏在熱水器旁的磚瓦上,色澤像化石一樣。齊哥對此,只能付諸一笑。
 
「小晨,忍耐一晚吧。這裡是森林中的居所,有這種小動物其實一點也不奇怪。」齊哥哄她說,並輕撫她頭頂一下。
 
未幾,阿休也竄了進來。
 
「應該說,是我們這些人霸佔了這些動物的居所,它們本來就是住在森林中的,我們沒得到它們的同意便無禮擅闖了。而且什麼都沒有賠償給它們。」阿休說,嗓音低沉。
 
這時,齊哥和阿休注意到一雙眼睛正伏在客房的木窗後,偷窺著他們。被發現後,這神秘的雙眼迅即消失。
 
一絲寒意溜進齊哥的背,疙瘩極速冒起,他與阿休四目交投數秒鐘,阿休才走到窗前,將窗簾唰一聲拉上。
 
接著,沒看見的小晨輕揉著眼,離開了廁所,到客房外的空地去會合其他人,只剩下齊哥和阿休呆在客房中。


「你也看見了,對吧?」齊哥斜睨阿休。
 
「嗯。」阿休會意點頭。
 
「是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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