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和你的編年史

第12章 - 外傳 : 我不小心發現了從又一城通向城市大學那條時光隧道

這是我渡過了三年的城市大學,今天我約了一個保險經紀在Garden Cafe見面。其實本來他是約我到又一城的Pacific Coffee的,但作為一個城大舊生,當然知道Pacific Coffee不是最好的地方。Garden Cafe既便宜,又一定有位置,加上也很近又一城。

我穿過那條以前我幾乎每天的走過的隧道,隧隊兩邊牆上有些大學的宣傳語句和相片,相信是為了今年開放日準備的吧,但不要緊,我穿過那條隧道之後,轉右,下樓梯,走到了Garden Cafe,保險經紀已經在那邊等我了。

和保險經紀談完之後,我把餐盤放到「返還處」,準備再次穿過那條隧道,回到又一城去。

那條永遠都人來人往的隧道,在那一刻,居然一個人也沒有。

看過去又一城那邊,依舊人聲鼎沸,我繼續前行,直到我一隻腳踏住了又一城的米白色反光磁磚,另一隻腳踏著香港政府路政署的啞色紙皮石,我回頭看了一眼。

我看到的,是和平時一樣的城市大學,學生急步地打算離開那斜路走回有冷氣的地方,香港城市大學的名稱下掛著學生會選舉的大型橫額。

但是,那條本來應該人來人往的隧道,還是一個人都沒有。

我回頭走回去城市大學那邊,我覺得感覺有點奇怪,但不知道有甚麼奇怪。我伸手到褲袋中想拿電話出來看看,掏出來的,卻是一部Nokia8250,我永遠不會忘記那個蝴蝶型的「選單」鍵,還有那永恒的貪食蛇。

我抬起頭,看見那條學生會選舉的大型橫額,上面寫著「第十七屆香港城市大學學生會幹事選舉」。

第十七屆?那不是2002年嗎?我回到了2002年?

我回頭再走回隧道中,隧道入面人來人往,我穿過隧道後,手上的電話還是那部該死的8250。

我按解鎖,再按星號,電話的Home Screen顯示了今天的日期,果然是2002年,而且,是我和你到梅窩去的那個上午。

我不管那麼多了,快要到約定的時間,於是我趕到了中環碼頭,站在那邊等我的你穿著淺藍色的薄風衣,深藍色的牛仔褲,比我早到了那麼的一點點。

「讓我們好好的玩吧,一直以來,我們好像從來沒試過好好的出去玩過。」我對那個2002年的你說。

「說得我們好像已經認識了二十年似的。我們還沒那麼老啦!」你說,你就和往常一樣的敏銳。

「你要去斯德哥爾摩了,之後你在那邊會有新男朋友,會有新生活,而我,只可以變成你回憶入面的一個結。」我說。

「你今天怎麼了,好像和平時不一樣。」你說。

「沒有,船快開了,我們快進去吧。」我說。

說完,我雙手搭在你的膊頭上,把鼻子放在的頭頂,深深的吸了一口氣。然後我的中樞神經內,充滿了你那條惡魔般的馬尾辮的味道,或許你以後都不會再紮那馬尾辮了,但味道卻總是不會改變。

我快速而準確地牽著你的手,我們從吊板上登船,我感謝那條從又一城通向城市大學的隧道,讓我回到了這樣的一天。

然後我開始想,這一次我應該怎樣做?在那個由天狼星、參宿四和南門二組成的冬季大三角下,你問我「倒轉來說,如果我叫你跟我一起去,你會去嗎?」的時候,我應該毫不猶䂊地說我會拋下一切跟你去斯德哥爾摩嗎?我要和你說我們的未來嗎?我要做甚麼呢?

你好像感到了甚麼,又好像甚麼都感受不到。

我不知道我可以怎樣做。一邊想,我們一邊並肩的坐在渡輪上。

「我的肩膀是一個上等的帎頭,用過的都讚好。」我在你耳邊輕聲說,我忍不住說了和當年一模一樣的對白。

「哪有?歪歪斜斜的,頭放上去又滑下來了,比沒帎還要累。」你啐了一聲,但還是繼續把頭倚在上面。

「沒可能,我那個明明是好評如潮的肩膀。」我說,再一次,歷史重演,真真正正的在眼前重演,比起在回憶中播放,那可是真實得不能再真實了。

「但不是屬於我的。」你把食指放在我的口唇上,示意我不要再說話。

我在這一刻鼻子一酸,眼淚不爭氣的流了下來,這三十幾年人生中,已經做過太多讓自後悔的事了,或許那條從又一城通向城市大學的隧道也知道這點,所以才這樣補償我。

我還是不知道我應該怎樣做,我開始覺得我不應該讓過去改變,所謂命運,就是「無論要選多少次,結果都一樣」的意思,而所謂後悔,則是「無論你選哪邊,你都會因為沒選另一邊而不安」的意思。

我想起了我的朋友最近跟我說我是一個喜歡後悔的人,所以才一直在做奇怪的選擇。我當時當然是否認的,這世上本來就不應該存在喜歡後悔的人。

但現在呢?

我開始害怕我失去了這個讓自己後悔的機會。

吃過晚飯後我們在月光下在海邊散步,天上的星星不多,勉強只能看到獵戶座的腰帶和不遠處的天狼星。在這顆負責照耀我們道路的恆星監視下,我們擁抱著。

「你可以不要走嗎?」我問,這一刻終於要來了。

「不可能啦,機票訂好了,入學手續也辦好了。」你照著歷史說。

「你不要走好嗎?」我用強硬的語氣問。我用不同的問法,希望可以得到不同的答案。

「倒轉來說,如果我叫你跟我一起去,你會去嗎?」你伏在我的耳邊說,果然,無論如何,我都不會得到不同的答案。

我沒作聲,果然,果然,果然我是一個喜歡後悔的人吧。

「答不出來吧?所以就別再要我別去了啦。」你身體的柔軟、皮膚的體溫,正透過我們相擁的身體源源不絕的傳到我的心坎中。

「或者,我們一直不能在一起,這結局才是完美的。」我呼了一口氣,說。

你沒有回答,把頭靠在我的肩膊上。到最後,我都沒有改變任何事,即使重新來一次,我們還是會被分隔八千二百九十一公里,那是香港和斯德哥爾摩的距離。

之後會發生甚麼事我全都知道,我全都記得,我記得你最喜歡的睡姿是側睡,我記得你早上那個睡眼惺忪的樣子,我還記得你的體溫、獨有的香氣和怪責我把你拋棄時的語氣。

我記得那一晚我和你沒有發生更進一步的事,而且,我從來沒有因為這點而後悔過。

照著歷史,晚上我們一起躺在床上,在天亮之前我們都沒有睡著。我們靜靜的在床上牽著手,說著一些不著邊際的話。然後,我開始不再管那天殺的歷史,輕輕的吻了你的臉,你好像不太反應得過來,呆了一下,但我沒有停下來。

或者這樣說,如果無論怎樣都會後悔的話,就讓我連這一點也一起後悔吧!

我把手伸進了你的衣服內,用一個二十歲少年不應該有的純熟手法解開了你的胸圍扣,用手指輕輕地撫摸著你每一吋的肌膚,用咀唇輕輕的磨擦著你身體的每一個地方。

來吧!做一些讓自己一生都會後悔的事吧!

我站起來,脫掉了自己的上衣。

突然,房響起了都市中喧鬧的聲音。

毫無預兆地,我回到了現在,赤裸上身的站在又一城聖誕樹的位置。途人向我投來了奇怪的目光,我急忙的穿回上衣,一邊想著幸好我還沒有脫褲子,一邊伸手摸了摸褲袋內的電話,確認那是一部iPhone而不再是Nokia8250。

到現在我還不清楚究竟發生了甚麼事,或者,那條從又一城通向城市大學的隧道真的把我帶回了過去,又或者,所有都只是我的幻想。但有些事不會變,例如我其實還蠻喜歡自己的「後悔」,喜歡到即使回到過去,還要苦苦地守護它的地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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