愛無憶【完】

第43章 - 第四十三章 最後的都市童話【完】

孤帆遠影清空盡,唯見碧海天際流。
 

 

我能再奢望多一點時間…我只想和他們交代三兩句,這是微薄懇求…


 

一個暖和下午,舒適房間內,一張安樂椅,上面躺著一個女子。


 

安樂椅旁坐著一個西裝筆挺的男子。


 

他托托眼鏡,按一下旁邊響鈴,鈴聲清脆悅耳,他說「高小姐,是時候醒過來。」


 

那女子睜開雙眼,一會便緩緩坐起來。


 

她呆呆看著這環境,旁邊一塊玻璃反映著她樣子,樣子清麗沒半點年青幼氣,她有點不敢相信。


 

「…高小姐,催眠療程已完結…妳還好嗎?」


 

「什麼年份?」


 

「2019年。」醫生說。


 

高小姐沉思了好一會思維逐漸清醒。


 

她終於說話「…醫生,不能再多一點時間…只一點點?」高小姐哀求著。


 

醫生無耐,搖搖頭說「已足夠,治療是幫助妳恢複記憶,不能用來滿足慾望。」


 

「這不是慾望…這是真實發生著…」高小姐哽咽聲。


 

「這記憶對妳來說可能重要…但現在情況…實在沒有益處…妳要回到現實。」醫生誠心說著。
 

 

「現實虛幻早晚也分不開…」高小姐緩緩站起步出診所。


 

護士問醫生「張醫生要不要叫那位高雪藍小姐回來?」


 

「不用,讓高小姐獨自冷靜一會。」


 

雪藍離開了診所,她在海濱一個小公園坐下,海風讓她清爽,蛋黃色太陽已沈落海平線。她要找的也尋獲,但她亦不開心,她感到失去更多。


 

雪藍還是決定明日回東立大學。
 

 

這夜呆坐在家中。看著父母照片,照片前放著小小一束鮮花。雪藍擺设一下花束,她輕撫著相框喃喃說「爸,媽你們都好嗎…」她感到孤單。


 

第二天清早她便動身到東立大學。


 

走遍校園、教室、宿舍,感慨十年事物幾番新。她感到淒酸,現在這裏祇有回憶一切已過去,沒半點實在。


 

走在校園大道,有個人正在注視著雪藍。


 

雪藍也察覺到她。


 

她們都相隔在道路兩邊,相對著,相互笑著。


 

這刻雪藍像在大海中找到了小舟,終於能找到些實在,她感動得雙手握著對方。


 

那人說「我預感必會再見到妳。」她也聲線激動。


 

雪藍「珮子,妳真的是珮子?!」


 

「如假包換。」


 

雪藍按耐不住緊緊抱著她「真的!真實的!」


 

珮子開懷大笑「我們多少年沒見?」


 

雪藍擰擰頭沒有回答。


 

珮子説「數數手指…差不多十年了。」


 

「十年,已經有十年了。___感恩,我仍能在這裏找到珮子。」


 

「這是稱讚或是貶義,看我的皺紋都出來了。」珮子笑著說。


 

雪藍慨歎「已這麼久,感覺就像昨天的事。」


 

珮子默然半晌「這些年我們都記掛著妳,自從那天畢業開始。」


 

「這都一言難盡…梓喬她好嗎?」


 

「她…」


 

珮子展示出電話,按了一張照片給她看。


 

雪藍呆呆的看著,只能用傷心來反應自己情緒。


 

照片內的梓喬瘦得厲害,一雙眼睛再沒神采,還需坐到輪椅上。雖然這樣,但她仍笑容滿面。
 

再細看下,她纏著的圍巾是那年雪藍送給她的。


 

雪藍忍不住哭了「她在那?我要見她!」
 

 

「現在不是時候,她在美國治病。」


 

「那我現在就買機票去,請給我地步。」


 

珮子捉住她手不往搖頭「雪藍冷靜點。聽我說。」


 

珮子凝視著她,待她冷靜下來才說「她要時間靜養,再者我們先知會她再去也不會遲。」


 

「那麼現在能致電話給她嗎?」她苦苦哀求著。


 

珮子看看錶,向雪藍點點頭,便拿起電話按鍵。不一會她就與電話內的人說了幾句話,便將電話遞給雪藍。
 

 

雪藍緊張得戰戰兢兢,她將電話放到耳邊,嘴巴只吐出沉重呼吸聲。而電話裡的人同樣帶著急速呼吸聲。


 

過了好一會電話裡的人輕聲說「雪…」


 

雪藍嘩一聲哭了出來「梓喬!…嗚…嗚」


 

梓喬有氣無力說「一說話就呱呱哭著…像什麼樣啊…妳這…書獃子!」


 

「鳴…妳這…男人婆…開口就罵人…哈…這些年都讓妳們擔心了…」雪藍又哭又笑答著。


 

「…不內疚…不解釋,聽到妳的哭鬧聲已足夠。咳…咳…」


 

「妳病得苦了…妳等我…我現在就過來照顧你。」


 

「妳這個傻瓜,不要急在一時,現在有大力在照顧我。」


 

「大力?…他好嗎?」


 

「好得很,我們要結婚了。」


 

「是嗎?何時?恭喜你們!」雪藍興奮得大聲說。


 

「下個月,在美國。到時候你要過來!」


 

「我必定會來!還要早點來,來照顧妳。」


 

「妳這人真的很傻,很傻,傻大姐回來…我們都放心了…只不能告知陳節銘…」


 

「節銘…他怎麼了?…」


 

「不知道…」


 

「什麼不知道…?」


 

「他…在南極…失蹤了。」


 

「什麼…妳在說什麼?…清楚點好嗎?」


 

「他失蹤了,沒有人再聯繫到他…咳…咳…咳」
 

 

梓喬咳得不能說話。


 

「…梓喬抱歉,不好說了,妳好好休息。我很快會過來。」
 

一輪關心問候仍是要掛上電話。


 

雪藍怔怔看著珮子。


 

珮子無耐說「妳都知到了…」


 

「事情是怎樣說起…?」雪藍呆呆道。


 

「那時我們得到消息,他在一次外出行動中。遇上突變暴風雪,暴風雪中隊員傷亡,而節銘卻失蹤了生死未卜。他們找了幾星期,然後交了給聯合國搜救隊更進,好些年過去了,聯合國搜查隊一點也沒發現。所以搜救行動也在幾年前就停止了。」


 

雪藍看著天空上雲朵良久。
 

 

她喃喃細語「他從前最愛看雲,他會唸出每朵雲的形態,他愛著雲朵的悠然自在,這叫他尋到理想,他得到了…他得到了…」


 

雪藍再也說不下去,她雙手緊緊抓住衣裙,她全身抖顫著。淚如雨下。


 

珮子安慰著她。
 

 

雪藍不往問自己,這是為了什麼,找到回憶,卻原來失掉了的更多,我不再想要它,請把它刪去吧!
 

 

一個星期後雪藍和珮子都去了美國。


 

大力和梓喬一同接機,輪椅並沒有阻礙梓橋行動,見到雪藍後,四個人都激動得在機場抱頭痛哭。


 

安頓下來,梓喬帶雪藍到外處公園漫步,梓喬堅持自己走路,雪藍只好推著她的輪椅。
 

 

這裡的公園小則也有幾公里大,她們走到湖邊享受著寧靜風光,偶爾也會看到小動物到處亂跑。
 

 

她們找了張湖邊長椅坐下休息。
 

 

雪藍扶正梓喬頸巾。
 

 

梓喬說「想不到這頸巾大派用場。」


 

雪藍笑了笑感嘆說「准新娘子感覺如何?」


 

「開心!」


 

「這裡實在是一個休養好地方。」


 

「留下來!就當是陪我。那邊反正只妳一個,我們仍可互相照應。」梓喬誠懇地問。
 

 

「…為何你不問我這十年去了哪裏。」


 

「感覺!不用問,相信妳。我們初認識時妳就説過。」


雪藍不禁感觸起來。


 

「我很想見到梓喬穿婚紗的樣子。」


 

「好!給你先睹為快,現在到我住處來。」


 

她們像回到年輕時,想做便做。立即就開車去到梓喬住處。


 

梓喬回到房換上婚紗。這婚紗的隆重,只怕梓喬一個人是不能穿上,雪藍也幫得滿頭大汗。
 

 

辛苦也換來滿足,眼前的新娘子雍容華貴,漂亮不堪。


 

「看你多麼美。」雪藍帶著羡慕的神情說。


 

「穿得辛苦死,你這般羡慕,快找個人嫁了。」


 

「嫁給誰…?」


 

梓喬知道這笑話並不好笑。


 

「有些東西我要還給你。」梓喬忽然想起亦取出一隻箱子,裏面裝著一部筆記電腦和一件禮服「這都是你以前遺留在宿舍的。」


 

「這些還在…」雪藍凝視著禮服一會,跟著又去開動電腦,「這東西仍能運作。」


 

啟動後她便發現,電腦呈現了那時候寫上的自傳 文章。雪藍猶豫一會像猜到什麼。


 

梓喬用雙手握緊雪藍的手「我相信妳! 好姊妹。」
 

 

「梓喬…可有多一個房間給我?」


 

梓喬高興極「有!套房!以後妳跟著我!包妳在美國不會碰釘子!哈哈!」


 

「從大學開始我已經跟了!」
 

 

梓喬笑得咳嗽。
 

 

「妳要保重啊。我要在這裡住很久啊!」
 

 

二人都從心笑了。


 

一個月後婚禮舉行,這天風和日麗,秋涼天特別舒服,橙黃楓葉到處飄楊,一所白色小教堂外,親友都爭著要和一對新人合照。


 

梓喬久不久都需要休息,雪藍整天都為她們打點,大力這天笑得合不上嘴。


 

這歡樂時光維持了好一段長時間,小芊也在這時出世,她是梓喬和大力的寶寶,她得到萬千寵愛。


 

三歲那年梓喬要小芊叫雪藍作契媽。


 

「我不要做媽啊!太老了吧!」雪藍苦笑著。


 

這些年雪藍都定居在美國,她為梓喬父親工作,雪藍一直和梓喬一家都住在一起,日子就這樣一年一年過著。


 

那一天大力忽然打電話到工作間找雪藍「快來橋治亞醫院。」


 

雪藍有點預感,腦子一片空白,開著車,將油門踏得最深,不一刻就來到醫院。


 

跑到病房,見所有人都圍在床前。她預感將要發生。雪藍每一步都如千斤重。


 

大力說「梓喬…她昏迷了…醫生說…嗚…」他再也說不下去。


 

這晚梓喬靜靜地離開了這世界。
 

 

雪藍痛心欲絕,淚也哭乾。


 

雪藍今天架著黑鏡,牽著小芊的手。她手上明亮的帶了一串水晶鍊,是雪藍上月送給她的七歲生日禮物,盼望她有個燦爛人生。


 

她們從草坡一路向上走,今天是梓喬的葬禮。


 

小芊說「契媽媽,妳不要再傷心了,母親就知到總有這一天,她說會跟流星飛上天上,她說如有這一天,契媽媽便會哭壞自己,母親要我到那時便要安慰契媽媽,不要再哭。」
 

 

「真慚愧,要小芊來安慰契媽媽。」


 

雪藍蹲下把小芊抱入懷裡。


 

葬禮在聖經禱文裡結束,每個人都將鮮花放到土中。


 

觀禮賓客陸續問候離去,大力在墳前再整理一下鮮花,雪藍仍站著依依不舍。


 

大力說「讓她去吧,這是梓喬最想希望的。」


 

大力拿出一封信「是梓喬給妳的。是她早寫好的,叫我如她走了,就把信交給妳。」


 

雪藍接過信件「大力不如你帶小芊先走,我想在這裡多留一會。」


 

「好的,但不要太晚回來。」

 

梓喬在信裡寫:

“明星滑過掛心思,活到盡時無悔生。
 

這是那晚在宿舍許下的願望,活到今天我無悔一生,我有了小芊,有大力,更重要我還有妳這個好姊妹。
 

我離開後妳要代我盡母親責任照顧小芊,這說來真自私,難為妳了。
 

雪…原來妳曾經是未來的妳!我相信你…我…那年實在擔心得如煱上螞蟻,急得偷偷看過妳電腦內的文章,請原諒我。
 

我知到我們終有天會重聚,在有生之年還是等到妳,在美國這些年是我一生最快樂。
 

我知到妳是放不低節銘,最少到現在為止。


妳要打開自己新一頁。最後要提醒妳這個書獃子,要活在當下,過去的讓他過去。

再見了! ”
 

 

雪藍看完,眼汪濕透,緩緩踱步,走到河邊看著清朗天空,別有一番心情。


 

同時間也見到一個滿面鬍子男人坐在石板上,也看著天空,吸引著她的不是那男子,而是他身旁那隻木盒子。
 

 

雪藍靜靜走近,那男子看到她也就點點頭說「今天好天氣,出來走走,看看藍天,心情都舒暢。」
 

 

「是啊。我也喜歡看看雲朵。」


 

「妳看那朵雲像什麼?…像一條蟲!後面那朵像一隻鳥!牠要管教著牠!」
 

 

雪藍聽到他這樣說便是一驚。她試探問他「你不像美國出生。」


 

「那裡出生…我忘記了。」他沉思片刻「我記得我曾經在一個極寒冷的地方生活,有次預到些意外,頭也撞得傷痕累累。妳看。」
 

 

說罷他將頭髮揚起給雪藍看,她看了一眼便將黑鏡除下來,再確認一次自己見到的。
 

 

是個紅色橢圓形烙印。
 

 

雪藍輕聲問「這不是胎記?」
 

 

「不,是傷痕…這傷痕令我睡了很久很久。這也叫我做了一個長長的好夢。」
 

 

「然後呢?」她追問著。


 

「早幾年才醒來,從那時就在美國。他們說發現我時,就緊緊抱著這隻木盒。」


 

那男人將木盒拿出來。


 

「這是友人給我,他要我轉交一個人,一個他曾經深愛過的人…也是我深愛過的人…你不會相信,他和我,在夢裡我變成兩個人,終究仍是同一人…」他凝視她「是不是很難明白。」


 

他揭開那隻木盒,裡面裝著音樂光碟、幾張字卡和照片。

 

雪藍抖著的手拿起裡面一張照片,看到東大的聖誕樹,前面站著男男女女,是梓喬、大力、綽兒…節銘和自己。


 

雪藍不敢相信,脫口說「像現實又像夢幻般,像熟悉又是陌生。」


 

「昨日與未來早晚也分不清,妳不能忘卻但終歸忘卻。」那男人睜大眼睛說。


 

「節銘!」


 

「…雪?」

 


雪藍深深吸口氣,點一下頭「嗯!」


 

節銘情深道「這隻木盒子就是要交給妳。」


 

時空為他們停頓,兩人只傻笑著,看住對方,萬水千山百般感受。

 

過去的讓他過去,就活在當下吧。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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