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 惡

午後的陽光灑了滿地。

偌大的公園裡,滑梯、鞦韆、花槽,以至樹梢椏頭,總之,能掛東西的地方都掛上一件件床單棉被。每當輕風送至,它們就飛揚起伏如海,一時間蔚為奇觀。三顆木棉樹各栽公園一隅,乾癟的椏枝隨風揮動疏疏落落的葉子,彷彿風一大,它們便會不支倒下。黃黃紅紅的公共屋村像厚牆一般把公園團團圍著,風止時空氣便燠熱得沉重起來。屋村的外牆意想不到地有光澤,顯然前不久才粉刷過,郤仍難脫破落的氣息。

屋村內,狹長昏暗的走廊只靠頂上微弱的黃光照明,兩旁家庭都關上鐵閘敞開門,好讓空氣流通。孩子叫囂喊餓的聲浪、糊出清一色的聲浪、台劇《情深深雨濛濛》的聲浪、港台《娛樂滿天星》的聲浪等等此起彼落,巴啦巴啦大談自家的故事。

楊振中是一個皮膚白皙的中二男生,個子矮矮郤老喜歡蜷弓著背。他走路時小心翼翼,頭光看地,一步一步很小家子氣。不論何時他的嘴巴總掛上一個曖昧尷尬的微笑,其意本善,郤常常弄巧成拙惹人討厭。楊振中站在家前,汗如雨下,狼狽的左抹右揩,矮小的個子與高大結實的木門相影成趣。他小心兮兮地叩一下門,頓了頓,復又再叩三數下。

「來啦來啦。」姊姊的身影應聲映入眼簾。「怎麼這麼晚?」

「我……課外活動,晚了回來。」楊振中答道。

「今晚吃什麼?我要到街市買菜了。」

「隨你的便。」

「振中,你是男孩子,不能老是這樣優柔寡斷,知道嗎?」楊慧嫻言訖披上外套揚長而去,乾脆爽快得緊。

楊慧嫻眼睛大大的,睫毛很長,一貶一貶好有靈氣。她的臉蛋尖,雙顴高,朱唇有點翹,兩頰嫣紅,一天到晚渾身勁兒,宛如一隻淘氣的小狐狸。夕陽西降,菜市場盡是趕忙造飯的家庭主婦,楊慧嫻想也不想便逕自跑到相熟的檔子。不一會,她已踏著輕快的腳步,挽著菜籃搖呀搖的回家去了。

***

「噯呀,怎會這樣子?臉上青一片黑一塊,你方才幹啥?」楊慧嫻回家後看見弟弟不知怎地破破瘀瘀,關切地問。

「……」

「看得人心也疼了,我去拿藥箱過來。」楊慧嫻如言端來藥箱,爾後嫻熟的把藥水塗在傷口上。

「痛……」

「那我輕一點哦。振中,告訴我,幹嘛打架?嗯?」

「他取笑我。」

「也就是說你給別人欺侮囉,但是呢,你沒有屈服,對不對?」

「我打了他一拳。」

楊慧嫻一笑。

「你快餓扁吧,時間不早,我現在去造飯了。」

夜幔徐徐拉下,上班族紛紛踏上歸途,與此同時公共屋村炊煙四起,飯香處處,家家戶戶均扭開電視機,登場亮相的不是西裝筆挺的陳啟泰,就是賣力演出的無線小生花旦。楊宅門後姊姊慧嫻全神貫注地看明珠台放映的人體知識節目,弟弟振中則只管吃飯,頭垂得老低。三百餘呎方方正正的斗室充斥碗碟筷子硬邦邦的碰撞聲、不絕的咀嚼聲、純正英國英語旁白的咕噥聲……

「公園少了一顆木棉樹。」楊振中驀然開腔道。

「是嗎?大概砍了下來吧。」楊慧嫻望著電視螢幕,滿不在乎的答曰。

「那兒原本有四棵,現在只有三顆,我也是剛才發現。」

「唔。」

「小時候媽媽常常帶我們到公園去,那情景我仍然歷歷在目。」楊振中正色地說。

「人總得向前走。」

「我天天經過那公園,以為對那一草一木了然於胸。然而,我剛剛發現,那裡有四棵木棉樹才對。」

「你為了這個揍人?被人嘲笑嗎?」雖然摸不著腦袋,楊慧嫻還是放下碗筷,凝重問道。

「媽媽的小痣。」楊振中緩緩抬頭,言情懇切道。「媽媽的小痣長在嘴角上還是嘴角下?」

***

「左一點,不不,右一點,對對對,啊!下一點,再下一點,使點勁,啊!!」楊志偉閉上雙目,緊咬牙關狀甚舒快。女兒按摩的手藝愈來愈熟練,這麼一揉那麼一捏,力道恰到好處。一輪乖巧的推拿揉捏,楊志偉筋骨舒活,心滿意足的軟倒沙發進入夢鄉。

「別睡著耶爸爸,我去熱一熱飯菜。」楊慧嫻的腳步趕在話前,早已溜進廚房。

「振中睡了嗎?」

「嗯。」

「今天好累呀。」楊志偉伸一伸懶腰抱怨曰。

「洗過冷水澡以後要吃點暖哄哄的東西——開動吧,爸爸。」楊慧嫻端起食物,放上餐桌溫柔地說。

「振中今天跟人爭執。」

「勸勸他吧,萬事以和為貴,能息事寧人就息事寧人好了。」

「我覺得……」

「唉,慧嫻,動不動逞強只會叫自己吃虧。呃,這裡二百塊,看看可以給他買點什麼,另外這二百塊給你。」

「不用啦爸爸,你那麼努力的掙錢,不能老是……」

「別囉嗦,睏了——明天我不用上班,可以睡晚點。」楊志偉打斷了女兒的話,撐著疲憊的身軀蹣跚走回房間。

***

楊振中戴上耳筒,一自聽新力隨身聽播放陳奕迅的《Shall We Talk》,一自翻閱無線三線女藝員作封面的《一本便利》,搖頭擺腦樂在其中。國際台正播映《六十分鐘時事雜誌》,華萊士專訪一間上市公司的行政總裁,雙方詞鋒銳利你來我往,教楊慧嫻看得痛快。楊志偉一旁納悶,對女兒說:

「慧嫻,爸爸難得一天假期,想看一看翡翠台,可以不?」

《一觸即發》的音樂隨即響起,黃子華粉墨登場並逐一介紹參賽者。楊慧嫻打不起興趣,靜靜退到書桌去,在《巴黎聖母院》裡與雨果再續前緣。

「當然是A了!怎麼會是D呢!」楊志偉說。

「……答案是——A!抱歉,不是D 哩。Sue,你的分數將悉數撥交陳先生……」黃子華說。

「早就說了嘛。」

楊慧嫻心中頗不是味兒,爽性跑到茶几隨便撿起報紙看。攤開報紙,赫然是駭人的標題:

母攜女燒炭亡

疑不堪債台高築

新聞令封印在楊慧嫻腦袋的回憶閃出來:

 


頭髮蓬亂的女人懷裡緊抱布娃娃,低下頭輕輕的說:我們一起去死吧。然後雙手套在娃娃的脖頸上,用力一抓,抓得指甲都陷進去。忽地她的眼珠子朝上一翻,目光如錐子一般刺進楊慧嫻的心臟——

 


嘟……嘟嘟……嘟嘟……嘟嘟……茶几上的電話突然響起,楊慧嫻立時從虛渺的回憶中驚醒過來,迷迷糊糊提起電話筒,說:

「喂。」

「喂。慧嫻嗎?」

「是的。什麼事呢秋霞姐姐?」

「明天我有點事情要辦,你獨個兒練習鋼琴可好?」

「可以。」

「啊,對了,你的弟弟學過鋼琴沒有?」

「小時候媽媽曾經教過。」

「難怪!他拍子準,節奏感強,手指帶勁而且纖細修長,只要有人從旁指導,假以時日彈鋼琴不會比你差哩。」

「有這樣一回事嗎?遲些時我會告訴他你這一番說話。對不起,秋霞姐姐,我有點忙,這裡打住了,再見。」

***

夜無月,萬籟寂寥。楊慧嫻攝手攝腳打開電冰箱,取出一碟雞腿,放進鍋子和醬油香料烹調。不一會,她把弄好熱騰騰的醬油雞腿放在母親的神龕前,誠心敬香。過了片刻,楊慧嫻從工具箱掏出一小把釘子,夾著弟弟的鑰匙,掉入他的學校褲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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